谢砚辞走出办公室,看见苏清鸢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有点暗,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不知道等了多久。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着他。
没说话。
但那眼神,谢砚辞看懂了。
他见过很多眼神——赵姐的,周劲松的,王志诚的,张老的。
但苏清鸢的不一样。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都知道”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知道。
谢砚辞站在那儿,跟她对视了几秒。
“破壁人?”苏清鸢开口了,声音很轻,“张老都告诉你了?”
谢砚辞点头。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了五年都没找到。”
她的声音很平,但谢砚辞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无奈”。
五年。
她找了五年。
从二十岁找到二十五岁,从新人找到组长。
什么方法都试过,什么线索都追过,最后只查到一串代号和一个离境日期。
谢砚辞看着她,突然问了一句:“你认识他吗?”
苏清鸢愣了一下。
“谁?”
“沈砚山。”
苏清鸢沉默了几秒。
“见过一次。”她说,“五年前,他来龙枢局汇报项目。我在楼下碰见他,他问我洗手间在哪儿。”
谢砚辞等着。
苏清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给他指了路。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姑娘,好好干。”
她抬起头,看着谢砚辞。
“就这些。”
谢砚辞没说话。
好好干。
老头喜欢说这话。
对谁都这么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砚山,老头也是这么说的:下课来找我,好好干。
他干了三年。
然后老头就不见了。
苏清鸢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路灯下的影子。
“走吧。”她说,“张老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砚辞跟着她下楼。
穿过两栋楼,走到园区东边。
那儿有一栋三层的小楼,灰色的外墙,窗户亮着几盏灯。
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编号:7。
苏清鸢推开门,带他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边有个指纹锁。
苏清鸢按上去,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不大,七八十平,但设备很全。
手套箱,电化学工作站,涂布机,辊压机,充放电测试仪,还有几台他不认识的机器。
靠墙是一排操作台,上面摆着显微镜和各种工具。
角落里有个白板,上面写着几行公式。
谢砚辞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这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这是你的。”苏清鸢说,“张老特批的。以后你在这儿工作。”
谢砚辞走进去,一台一台摸过去。
都是新的。
比三号实验楼那些还新。
他他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些崭新的设备,突然想起城中村的电烙铁。
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就在这时,谢砚辞的目光被吸引,看见操作台上面放着一个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一份项目书——
项目名称:基于新型电极材料的锂电池性能优化研究
负责人:谢砚辞
参与人员:李承鄞(顾问),苏清鸢(协调)
周期:六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鸢。
“你也是?”
苏清鸢点头。
“我是协调。”她说,“负责你的安全,还有——负责盯着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砚辞看着她。
“盯着我?”
“嗯。”苏清鸢靠在操作台边,“你的技术,是国家机密。你这个人,也是。我得确保你不会出事,不会被人盯上,不会——”
她顿了顿。
“不会像你老师那样。”
谢砚辞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份项目书。
六个月。
研究新型电极材料。
负责人是他。
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还在城中村里躲房东。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人生的变化,有时候比小说还快。
门开了。
李承鄞走进来,拎着那个褪色的帆布袋。
他四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当年用的好多了。”
他把帆布袋往操作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几本书。
很厚的书。
封面都旧了,边角卷起来,书脊上印着字:材料科学基础,固体物理,电化学原理,晶体学导论……
一本一本摞在操作台上,摞了七八本。
谢砚辞看着那摞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承鄞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这些,你三个月内看完。”
谢砚辞愣了一下。
“三个月?”
“嫌少?”李承鄞看着他,“我当年学这些,用了三年。三个月确实难为你了,可我们时间紧迫,给你三个月,已经是照顾你了。”
谢砚辞低头看着那摞书。
最薄的那本,也有三百多页。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鄞。
“李院士,我有异能。我能看见——”
“我知道你能看见。”李承鄞打断他,“但你看见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谢砚辞愣住了。
李承鄞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晶体结构图。
“你‘看见’这个结构,知道它是什么材料吗?知道它为什么稳定吗?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会变化吗?知道怎么合成它吗?知道它跟其他材料怎么结合吗?”
他一连问了五个问题。
谢砚辞一个都答不上来,他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那些他用异能‘看见’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李承鄞放下笔,看着他。
“小谢,你的异能,能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天赋。但天赋不是知识。你看见一个东西,知道它好,知道它有用,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你永远只能复制,不能创造。”
他走回操作台前,拍了拍那摞书。
“你老师当年,也有天赋。但他学这些东西,用了十年。十年之后,他才开始创造。”
谢砚辞低头看着那摞书。
十年。
他只有三个月。
但他知道李承鄞说得对。
他能“看见”电池的结构,能“看见”材料的缺陷,能“看见”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些结构为什么存在,不知道那些材料为什么稳定,不知道那些缺陷是怎么形成的。
他只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永远只能跟着别人走。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鄞。
“我看。”
李承鄞点了点头。
“每天下午,我过来给你讲课。上午你自己看书。有问题随时问。”
他顿了顿,看着谢砚辞的眼睛。
“三个月后,我要考你。考不过,这个实验室就关了。”
谢砚辞深吸一口气。
“好。”
他不知道三个月能不能看完,但他知道,不看就永远没机会。
李承鄞拎起帆布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本《材料科学基础》,先看前三章。明天下午我来讲。”
门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谢砚辞和苏清鸢。
谢砚辞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摞书。
三个月。
七八本书。
每天上午看书,下午听课。
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看书。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那些绕来绕去的理论,一看就犯困。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些书里,藏着“为什么”。
藏着能让他从“复制”走向“创造”的东西。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材料科学基础》,翻开。
一章:晶体结构。
第一页,第一行字——
“晶体是由原子、离子或分子在三维空间中按一定规律重复排列而成的固体。”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那天“看见”的电池材料。
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的原子,那些一层一层的结构,那些在红光里闪烁的缺陷。
原来它们叫“晶体”。
原来它们是这样排列的。
他往下看。
一页,两页,三页。
苏清鸢站在旁边,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坐在操作台前,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书。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见过很多人看书。
但没见过这种看法。
不是翻,是啃。
一页一页啃,一个字一个字啃。
好像书里藏着什么秘密,他得把它挖出来。
她想起张老说的话:你跟他一样,都是怪物。
怪物。
她不知道谢砚辞是不是怪物。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跟她见过的那些“天才”不一样。
那些天才,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你跟他们说话,他们眼里只有自己。
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低着头看书,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句话看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里。
靠在墙上,她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沈砚山站在楼下,问她洗手间在哪儿。
她指了路,他走的时候回头说:小姑娘,好好干。
好好干。
她干了五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可能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人,也可能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现在,她遇见了他的学生。
一个住过城中村、被房东催过租、靠改电池混饭吃的大专生。
一个签了终身保密协议、代号“破壁人”的怪物。
一个坐在实验室里、一页一页啃书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能走多远,但她想看看。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有人在加班。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
谢砚辞还在看书。他已经翻到第十五页,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苏清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着看书的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操作台上,照在那摞书上,照在那个低着头的年轻人身上。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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