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砸了三分钟。
谢砚辞躺在床上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上个月楼上漏水渗下来的,形状像只趴着的癞蛤蟆。
房东赵姐说要修,修了一个月也没见人来。
“谢砚辞!你他妈聋了?”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袜子硌着后脑勺。
昨晚又忘记给手机充电,那根充电线三天前在巷口小卖部换了包烟——红塔山,七块五,老板还夸他会过日子。
砸门声停了。
他听见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刚要坐起来,又想起自己上个月就换过锁芯。
赵姐那串钥匙里没有这把。
“行,有种。”赵姐的声音贴着门缝往里钻,“小孙,把扳手给我。”
谢砚辞光脚下地。
脚底板踩到地板砖,凉得他激灵一下。
他走到门口,猫眼里挤着两个人——赵姐那张脸,还有她身后一个穿灰工装的男人,正蹲下来拧楼道里的水表。
“卸。”赵姐说,“卸完水卸气,我看他能撑几天。”
水表上的扳手咯吱一响。
谢砚辞靠着门,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头。
指甲盖里嵌着黑泥,他想不起来上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公共厕所里的冷水不算,那叫洗脸。
他转身走回床边,开始翻抽屉。
第一个抽屉:三枚五毛硬币,半卷透明胶带,一只压扁的蟑螂。
第二个抽屉:两双起球的袜子,一件领子发黄的衬衫。
他把衬衫拎出来抖了抖,口袋里有张纸条,揉成团了。
展开来看,是他自己写的——“沈砚山,铁盒”。
沈砚山是他大学导师。
五年前失踪那天,实验室炸了一道蓝光,人没了,只剩这个铁盒。
学校说意外事故,赔了八万块,打到他卡上。
他不知道学校为什么打给他,他只知道那八万块,他交了半年房租,剩下的买了台新电脑,然后进了那家破公司,然后——
然后就被优化了。
他把纸条扔回抽屉,手伸到最里面,摸到那个铁盒。
锈透了。
边角翘起来,刮手。
他记得上次打开是三年前,费老大劲撬开一条缝,里面装着几块黑石头、一根铜条,还有块透明的碎片。他觉得无聊,又盖上了。
这三年他再没动过。
忙着上班,忙着加班,忙着在那间格子间里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写到眼睛充血,写到上个月人事把他叫进小会议室,说公司业务调整,感谢你的付出。
他拿起铁盒,翻过来,卡扣那里锈成一片。
他找了把剪刀撬,没撬动。
又找了把螺丝刀,塞进缝隙里,使劲往下一压——
盒子崩开。
石片滚到床底下,铜条砸在他脚背上,疼得他龇牙。
那块透明碎片弹起来,落在他拇指边。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
疼。
他缩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碎片看着光滑,边缘比刀片还利。
血珠涌出来,顺着他指腹往下淌,渗进碎片里。
然后他眼前炸了一道白光。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脑子里炸开的。
像有人拿电钻往他太阳穴里钻,钻头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片火星。
无数光点在他眼前爆开,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然后朝一个方向涌去。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
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
那些光点在他视野里旋转、组合、排列,最后凝成一个画面——
他手里那部旧手机。
黑屏,裂了一条缝的后盖,翘起的充电口。
但他能看见手机里面的东西。
不是拆开看——是真的“看”进去了。
屏幕下面的排线,电池的电芯,主板上的电容电阻,每一个焊点,每一道线路,全都在他脑子里。
他甚至能看见电流——那电流根本没接通,因为手机早没电了。
然后红光亮了。
芯片上,几个点在闪。一闪一闪,像心跳,又像某种信号。
谢砚辞盯着那几个红点,脑子里跳出几行字——
“电源管理芯片:焊点虚接,故障率89%”
“存储器:数据读取延迟,建议更换”
“主处理器:温度传感器异常,已触发过热保护”
他愣在那里。
手指还在流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抬起手,把手机翻过来。
红点的位置跟着他的动作变化,就像他脑子里有个全息投影仪,正在实时扫描、分析、标注。
幻觉。
他使劲眨眼。
睁开眼,红光还在。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疼。
嘴里有了血腥味。
他再看手机——红光还在,而且更亮了,像在催他:
看这儿,看这儿,这儿有问题。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电池摔出来了,后盖滚到床底。
他趴下去捡,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把手机扔一边,趴到地上往床底看。
那几块石片躺在一层灰里,边缘透着幽幽的蓝光。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脑子里又炸开一片画面——
不是手机。
是这栋楼。
整栋楼的电路结构,从地下室到六楼天台,每一根电线,每一个开关,每一个插座,全都在他眼前。
他能看见电流正在一楼的楼道灯里流过,能看见三楼的租户正在用电热水壶——那根发热丝红通通的,温度在往上蹿。
他甚至能看见地下室的电表,四个电表有三个在转,第四个一动不动。
偷电的。
谢砚辞猛地抽回手,石片掉在地上,蓝光熄灭。
他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T恤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疯了。
一定是疯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中村的握手楼,对面那栋楼离他不到三米,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
有个光膀子的男人正蹲在窗台上抽烟,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一切正常。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拇指上的伤口还在,血已经凝住了。
那块透明碎片沾着血,躺在地板缝里,看着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破石头。
他蹲下去,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五秒钟。
然后捡起来。
没划破手。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
透明的,有点发黄,像树脂,又像玻璃。
对着窗外的光看,里面有几道裂纹,像是天然形成的。
他把碎片攥进手心,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把电池塞回去,按住开机键。
屏幕亮了。
他愣了一下——这手机他用了三年,电池早废了,充满电也撑不过半天。
这几天一直没充,刚才完全是黑屏状态,按说早该亏透了。
可现在屏幕亮着,电量显示:37%。
而且他又看见了。
那些红点又出现了。
比刚才更清晰,更密集。
屏幕后面的排线,有两条在闪红光;
主板上至少六个焊点亮着;
电池上那个小小的保护板,三分之一的区域都在发红。
他握碎片的手紧了紧。
手机还在开机。
进度条走了一半,突然卡住。
他脑子里跳出信息——
“系统文件损坏,无法完成启动。建议刷机或更换存储芯片。”
进度条动了。
又走了两格,再次卡住。
“系统文件损坏严重,多次尝试失败。存储芯片存在物理坏道,数据恢复概率:7%。”
谢砚辞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沈砚山。
老头在实验室里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对,是最后一句话的其中一句。
老头话多,一天能说八百句,但有一句他记得清楚:
“小谢,这个世界说白了就是一堆信息。你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你就掌握了这个世界。”
那时候他听不懂。他只觉得老头神神叨叨的,难怪评不上职称。
手机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但那些红光还留在他脑子里,像烙铁烙过一样,每一个故障点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
他攥紧那块碎片,站起来。
窗外,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抽完烟,站起来往屋里走。
路过阳台的时候往他这边又看了一眼。
谢砚辞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攥着那块碎片,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但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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