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谢砚辞把自己埋进了书里。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实验室,八点开始看书。
下午两点李承鄞准时出现,讲到六点。
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是他自己的时间——用异能验证白天学到的理论。
那摞书从七本变成了十四本。
材料科学、固体物理、电化学、晶体学、热力学、量子力学基础……
一本一本摞在操作台上,像一堵墙。
李承鄞的课越来越深。
第一天讲晶体结构,谢砚辞还能跟上。
第十天讲能带理论,他开始懵。
第二十天讲缺陷热力学,他完全听不懂了。
“不懂就问我。”李承鄞说,“我问你答,答不上来就回去看书。”
谢砚辞开始提问。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有时候问得李承鄞都愣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头说,“我当年学到这里,也想了很久。”
谢砚辞不问明白不罢休。
有时候一个问题能问两个小时,问到李承鄞把杯子里的茶都喝干了,问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晚上是他自己的时间。
他关掉实验室的大灯,只留操作台上那一盏。
把那块碎片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红光出现。
他开始“看”。
看今天学的那些东西——晶格常数、原子间距、电子云分布。
那些在书上是文字和公式的东西,现在变成了他眼前的光点。
他能“看见”锂原子在正极材料里是怎么排布的,能“看见”电子在能带之间是怎么跃迁的,能“看见”缺陷在晶体里是怎么形成的。
那些白天听不懂的理论,晚上用异能验证一遍,就懂了。
但也不是每次都懂。
有时候“看见”了,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他就把那个画面记在脑子里,第二天问李承鄞。
老头会盯着他画的图看半天,然后说:“你这画的是什么?”
谢砚辞解释。
老头听完,沉默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着讲着,谢砚辞就懂了。
第十天晚上,他试着用异能解析一块三元材料。
信息跳出来——
成分、结构、晶格常数、颗粒尺寸。
还有一行“锂镍混排程度”。
他不懂什么叫锂镍混排,第二天问了李承鄞才知道——锂离子和镍离子在晶格位置上发生交换,会影响电池性能。
他记下来:3.2%。比正常值高一点。
第二十天晚上,他试着“看”一块正在充放电的电池。
那些锂离子在正负极之间移动,像一群发着微光的萤火虫。
他能“看见”它们的速度,能“看见”它们在哪卡住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卡住。
又问了李承鄞才知道——那是通道结构的问题,需要调整材料形貌。
他把那些堵住的地方画下来,第二天给老头看。
老头看着他的画,沉默了很久。
“你这些东西,”他说,“够别人用设备测一个月。”
第三十天晚上,他试了一次大规模的解析——把一整套电池材料,从正极到负极到隔膜到电解液,全部“看”了一遍。
信息太多,脑子像要炸开。
他撑了不到一分钟,就不得不睁开眼。
眼前发黑,胃里翻涌。
他扶着操作台,蹲下去,等着那股难受过去。
五分钟后,他站起来。
没有吐。
他愣了一下。
以前用异能到这个程度,早就吐得昏天黑地了。
现在只是眼前发黑,蹲一会儿就好了。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用了四十七秒。比上次多了十秒。
他拿起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三十天,撑了四十七秒,没吐。
然后他笑了。
第四十五天。
第六十天。
第七十五天。
那摞书一本一本被啃完。
笔记做了七大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
有些地方是公式推导,有些地方是理论摘要,有些地方是他用异能“看见”的东西。
李承鄞每次来,都会翻他的笔记。
翻着翻着,老头就不说话了。
有一天,谢砚辞问:“怎么了?”
李承鄞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些东西,”他说,“够写一篇博士论文了。”
谢砚辞愣了一下。
“我只是记下来而已。”
李承鄞摇了摇头。
“不只是记下来。是真的懂了。”
他把笔记放下,看着谢砚辞。
“小谢,你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你这速度,当年我师父看见了得气死。我用了三年,你用了三个月。”
谢砚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月。
从零基础到现在,能听懂李承鄞讲的大部分课。
但他想救的人,已经失踪五年了。
苏清鸢开始经常来。
不是执行任务,就是来送饭。
有时候是午饭,有时候是晚饭,有时候是夜宵。
她也不说话,把饭盒往操作台上一放,就坐在旁边等着。
谢砚辞一开始不习惯。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他会抬头看一眼,问一句:“今天吃什么?”
苏清鸢会回答:“红烧肉。”或者“青椒肉丝。”或者“食堂新出的炸鸡腿,你试试。”
有一天晚上,谢砚辞看书看到凌晨,抬起头,发现她还坐在那儿。
“你怎么还没走?”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怕你饿死在这儿。”
谢砚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苏清鸢看见了。
她也笑了。
从那以后,她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送完饭不走,就坐在旁边看他看书。
有时候带两杯奶茶,一人一杯。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儿,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往七号楼跑。
可能是因为那间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谢砚辞渐渐习惯了她存在。
看书看累了,抬头看一眼,她在。
心里就稳一点。
第九十天晚上,谢砚辞把最后一本书合上。
十四本,全部看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三个月了。
他想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晶体结构是什么?
能带理论是什么?
缺陷热力学又是什么?
全都不懂。
现在,他能跟李承鄞讨论一些东西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摞书。
十四本。
七大本笔记。
三个月。
他走到操作台前,把那块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
闭上眼。
红光出现。
这次,他“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只是看见。
是理解。
他看见那块三元材料的晶体结构,知道为什么是层状的,知道锂镍混排是怎么发生的,知道怎么抑制它。
他看见那块正在充放电的电池,知道锂离子为什么卡在那儿,知道怎么优化那个通道。
那些以前只是“看见”的东西,现在变成了“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手心里的碎片。
老头留给他的,不只是这块石头。
还有这些知识。
李承鄞说,知识是从“复制”走向“创造”的桥梁。
他现在,站在桥中间了。
门开了。
苏清鸢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今天吃饺子。”她把饭盒放下,“韭菜鸡蛋的。”
谢砚辞走过去,坐下,打开饭盒。
饺子还冒着热气。
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苏清鸢坐在旁边,也打开自己的饭盒。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苏清鸢突然开口。
“谢砚辞。”
“嗯?”
“你师父……”她顿了顿,“还说过什么?”
谢砚辞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
“你师父。沈砚山。”苏清鸢说,“除了那些话,还说过什么?”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老头说过很多话。
在实验室里说的,在课堂上说的,在饭桌上说的。
有些他记得,有些已经忘了。
但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得。
“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苏清鸢听着,没说话。
谢砚辞继续说:“他说过很多。但最重要的,就这一句。”
苏清鸢点了点头。
“还有吗?”
谢砚辞想了想。
“他说,这个世界是由信息构成的。只要你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你就掌握了这个世界。”
苏清鸢愣了一下。
“信息?”
“嗯。”谢砚辞点头,“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他看着窗外。
“我‘看见’的那些东西,就是信息。晶格常数,原子间距,电子云分布,都是信息。掌握了这些信息,就能理解材料,就能优化材料。”
他回过头,看着苏清鸢。
“他在教我,怎么看这个世界。”
苏清鸢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那他一定很厉害。”
谢砚辞点头。
“很厉害。”
两个人又安静地吃饺子。
窗外,月亮很圆。
谢砚辞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还在城中村里,用二手工具改电池。
三个月后,他坐在龙枢局的实验室里,吃着苏清鸢送来的饺子。
他看了一眼苏清鸢。
她正低头吃饺子,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
“明天吃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食堂做什么就吃什么。”
谢砚辞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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