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泄露的事,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三天早上,李承鄞拿着一份文件,推开了谢砚辞的实验室门。
脸色不对。
谢砚辞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怎么了?”
李承鄞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谢砚辞低头看那份文件。
是一份图纸流转记录。上面列着每一张图纸的经手人、时间、用途。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行上——
“光源模块改良图。经手人:周明远。时间:上周二下午。用途:归档。”
“物镜系统调整参数。经手人:周明远。时间:上周二下午。用途:归档。”
“工件台新结构图。经手人:周明远。时间:上周二下午。用途:归档。”
周明远。
李承鄞的助手。
那个年轻的研究员。
平时帮李承鄞整理资料,偶尔来实验室送东西。
话不多,干活勤快,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谢砚辞抬起头,看着李承鄞。
“他经手的?”
李承鄞点头。
“那三张泄露的图纸,都是他归档的。”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所以……”
“所以。”李承鄞说,“要么是他不小心,归档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要么——”
他没说完。
但谢砚辞知道他想说什么。
要么,是他自己泄露的。
谢砚辞攥紧手里的文件。
周明远。
那个年轻人。
他见过几次,每次都笑着打招呼,叫他“谢工”。
如果真的是他……
“李院士,你怎么看?”
李承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周跟了我三年。从硕士毕业就跟着我。人勤快,也聪明。我没想过会是他。”
谢砚辞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的背有点驼,站在窗边的样子,看着有点孤单。
他想起李承鄞说过的话:我培养过四十八个博士。
周明远不是博士。
只是一个助手。
但跟了三年,也是有感情的。
下午,几个人在办公室碰头。
李承鄞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默听完,第一个开口。
“查。”
他看着张老。
“暗中查。别惊动他。”
张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谢砚辞突然开口了。
“我反对。”
剩下的人都看着他。
谢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
可能是因为周明远每次见他都笑着叫‘谢工’,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起以前公司那些被冤枉的人。。
“如果查了,不是他呢?”
他回过头,看着陈默。
“你暗中查他,他迟早会知道。就算不知道,别人也会知道。到时候,他怎么在实验室待下去?”
陈默没说话。
谢砚辞继续说。
“如果他是清白的,这事就寒了人心。以后谁还敢经手图纸?谁还敢帮我们归档?”
他看着李承鄞。
“李院士,小周跟了你三年。如果因为这件事,他被人怀疑,被人盯着,最后证明是清白的——他会怎么想?”
李承鄞沉默着。
谢砚辞又看着张老。
“张老,我知道这事得查。但能不能查得……温和一点?”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老开口了。
“小谢说得有道理。”
他看着陈默。
“查,但要不动声色。别让他察觉。”
陈默点头。
张老又看着苏清鸢。
“小苏,这事你来。”
苏清鸢愣了一下。
“我?”
“嗯。”张老说,“你是外勤,有经验。你盯着他,别让他发现。”
苏清鸢点了点头。
张老站起来。
“就这么定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谢砚辞。
“小谢,你刚才说的,很好。”
门关上。
谢砚辞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苏清鸢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学会替人说话了。”
谢砚辞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觉得,不能冤枉人。”
苏清鸢点了点头。
“知道。”
她顿了顿。
“但如果真的是他呢?”
谢砚辞沉默了几秒。
“那就……”
他说不下去了。
苏清鸢没再问。
她转身走了。
接下来半个月,苏清鸢开始盯周明远。
不是二十四小时盯,那样太明显。
只是每天看看他几点来、几点走、跟谁见面、做什么。
周明远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八点到实验室,晚上六点离开。
中午在食堂吃饭,偶尔跟同事聊几句。
周末很少出门,就在宿舍看书。
看不出来有什么异常。
但第十天,苏清鸢发现了一件事。
周明远的弟弟,在国外留学。
那本来没什么。
家里条件好的,送孩子出国留学很正常。
但苏清鸢查了一下那个学校的学费。
一年四万美金。
她算了一笔账。
周明远的工资,一个月八千。
他父母是普通职工,退休金加起来五千多。
一年四万美金,折合人民币将近三十万。
他们家,拿不出来。
除非——
苏清鸢继续往下查。
查到第十五天,她拿到了一份银行流水。
周明远的账户,每隔两个月,会收到一笔钱。
不多,五千到一万。
不是工资,不是奖金,不是任何正常收入。
转账方,是一家境外公司。
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苏清鸢把这份材料,放在了张老的桌上。
张老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
“让小周来一趟。”
周明远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张老、李承鄞、谢砚辞、苏清鸢、陈默都在,愣了一下。
“张老,找我?”
张老指了指椅子。
“坐。”
周明远坐下。
张老把那份银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周明远低头看。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的手开始发抖。
张老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周明远抬起头。
他看着李承鄞,眼泪突然涌出来。
“李院士……我是被逼的……”
李承鄞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周明远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他们找到我弟弟……说不给东西,就让他退学……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谢砚辞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年轻人。
他想起自己半个月前说的话:如果他是清白的,这事就寒了人心。
但现在,他不是清白的。
他是内鬼。
李承鄞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哑。
“小周,你跟了我三年。”
周明远抬起头,满脸是泪。
“李院士,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李承鄞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扶着窗台,骨节泛白。
谢砚辞看着他的背影。
老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李承鄞说过的话:我培养过四十八个博士。
周明远不是博士。
只是一个助手。
但三年,也是三年。
张老站起来。
“小周,你知道后果吗?”
周明远低着头,不说话。
张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找的你,怎么联系的,给了什么东西。说出来,可以从轻处理。”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张老。
眼神里有一点希望。
“真的?”
张老点头。
“真的。”
“小苏,带他去做笔录。”
苏清鸢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
周明远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
看着李承鄞的背影。
“李院士……对不起……”
李承鄞没回头。
门关上。
谢砚辞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心里有点堵。
他想起自己半个月前说的话。
如果他是清白的,这事就寒了人心。
但他不是清白的。
所以呢?
人心,还是寒了。
李承鄞转过身。
老头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谢砚辞面前。
“小谢。”
“嗯?”
“你说的那些话,是对的。”他说,“不是因为他清白才对,是因为人心本就脆弱。”
他顿了顿。
“小周也许是被逼的。但他也是自己选的。”
谢砚辞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承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失望,有难过,但没有愤怒。
他突然觉得,这个老头,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
张老走过来。
“这事没完。”他说,“那个境外公司,跟猎手有没有关系,得查清楚。”
他看着谢砚辞。
“小谢,你继续做你的事。这些,我们来处理。”
谢砚辞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外面天已经黑了。
走廊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他想起周明远哭成泪人的样子。
就算是被逼的。
但也是自己选的。
谢砚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被逼到那个份上。
但他希望,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能选另一条路。
他攥紧口袋里的碎片。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成为周明远那样的人。
永远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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