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块碎片里的信息,谢砚辞写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出过实验室。
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苏清鸢每天来送饭,把饭盒放在他手边,看着他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然后又低头继续写。
第四天早上,他把最后一页写完。
厚厚一摞纸,整整齐齐码在操作台上。
封面上他写了几个字:可控核聚变小型化理论框架(初稿)。
李承鄞站在旁边,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谢砚辞。
“你确定,这些都是碎片里的?”
谢砚辞点头。
“确定。”
李承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理论框架有了,但要变成能用的东西,可能还需要十年。”
谢砚辞愣了一下。
十年?
他以为有了理论,就能很快做出来。
李承鄞看出了他的想法。
“小谢,你知道从理论到工程,有多远吗?”
他拿起那摞纸,晃了晃。
“这里面写的,是‘应该怎么做’。但真正做起来,会遇到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材料能不能达标?工艺能不能实现?成本能不能控制?安全能不能保证?每一步都要试,都要改,都要重新来过。”
他顿了顿。
“你老师当年做那个电池理论,用了三年。但到现在,也没完全变成能用的产品。”
谢砚辞听着,没说话。
张老推门进来。
“中央批了。”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谢砚辞低头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此项目列为国家最高优先级,全力支持。代号:天工。”
他抬起头,看着张老。
“天工?”
张老点头。
“对。天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五年前,你老师用这个代号,做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现在,我们接着做。”
谢砚辞攥紧手里的碎片。
天工。
沈砚山的项目。
现在,由他继承。
……
启明小组要扩充了。
张老把几个人叫到办公室,一个一个介绍。
“这是老韩。”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头发有点乱,眼镜片很厚,看着像好几天没睡觉。
他朝谢砚辞点了点头,没说话。
“天才程序员。”张老说,“原来在国防科工委,专门做超算的。以后负责你们的数据处理和模拟。”
谢砚辞点了点头。
老韩没再说话,又坐下了。
“这是小赵。”
另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比谢砚辞大不了几岁,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机油印子。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材料工程师。”张老说,“原来在航天系统,做特种材料的。以后负责你们的中试转化。”
小赵朝谢砚辞伸出手。
“谢工,久仰。您那个电池论文我看过,厉害。”
谢砚辞握住他的手。
“欢迎。”
老韩没伸手,只是又点了点头。
谢砚辞收回手,看着这两个新队友。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热情外露。
加上原来的四个——李承鄞、苏清鸢、陈默、赵远,现在一共七个人了。
他看了看这间办公室。
四个人时还挺宽敞,七个人就显得有点挤了。
张老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隔壁那间也给你们了。打通。”
谢砚辞点了点头。
张老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谢,从今天起,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谢砚辞愣住了。
“我?”
张老点头。
“对。你。”
谢砚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最大的官,是小学时候当过一回小组长。
管三个人收作业,收了两个月就辞职了——管不住。
现在,让他管七个人?
管一个国家级重点项目?
他看着张老。
“张老,我不行。”
张老看着他。
“为什么不行?”
“我没当过领导。”
“那就现在开始当。”
“我不会管人。”
“那就学着管。”
“我……”
张老打断他。
“小谢,你知道你老师当年,是怎么带你的吗?”
谢砚辞愣了一下。
沈砚山怎么带他的?
老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从来不骂他,也从来不夸他。
就是让他做,做完了看,看完了想,想完了再做。
张老看着他。
“你老师也不是天生就会带人。他也是学的。”
他走到谢砚辞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现在开始,学。”
谢砚辞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鸢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第一周,谢砚辞过得浑身不自在。
以前,他就管自己。
想做什么做什么,什么时候想干就什么时候干。
现在,他得管七个人。
老韩要做模拟,需要数据。
谢砚辞得把碎片里的信息整理出来,告诉他哪些是关键的,哪些是次要的。
小赵要做材料测试,需要样品。
谢砚辞得告诉他用哪种配方,测哪些指标,预期结果是什么。
赵远要做地质勘测,需要去几个地方采样。
谢砚辞得审批他的申请,协调车辆,安排时间。
李承鄞要做理论验证,需要跟他讨论。
苏清鸢要做情报分析,需要他提供线索。
陈默要做安全预案,需要他参与演练。
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事。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堆文件,头都大了。
苏清鸢敲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笑了。
“怎么了?”
谢砚辞指着那堆文件。
“这些,都要我看?”
苏清鸢走过去,翻了翻。
“老韩的模拟申请,小赵的材料清单,赵远的采样计划,李院士的讨论提纲,陈默的演练安排,还有……”
她抬起头,看着谢砚辞。
“都是要你签字的。”
谢砚辞扶额。
苏清鸢在他对面坐下。
“习惯就好。”
谢砚辞看着她。
“你以前带过队?”
苏清鸢点头。
“外勤组,带过三年。”
“怎么带的?”
苏清鸢想了想。
“刚开始也跟你一样,什么事都想自己管。后来发现管不过来,就学会了分。”
她指着那堆文件。
“比如老韩的模拟申请,你看不懂,就让李院士帮你看。小赵的材料清单,你不熟,就让他自己先过一遍,你只看结果。”
谢砚辞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别什么都自己扛。”苏清鸢说,“老韩话少,但技术好,你就让他做技术。小赵话多,但干活勤快,你就让他跑腿。各人干各人擅长的。”
谢砚辞看着她。
“你怎么懂这么多?”
苏清鸢笑了笑。
“被骂出来的。”
她站起来。
“慢慢来。第一周都这样。”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对了,老韩的模拟申请,李院士已经看过了。他说没问题。”
门关上。
谢砚辞看着那堆文件,一份一份翻过去。
小赵的材料清单,自己标了重点。
赵远的采样计划,把路线时间列得一清二楚。
陈默的演练安排,直接写了个备注:“已定,不打扰你。”
他一份一份看完。
每一份,都有人提前处理过。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不需要他管。
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管好。
他要做的,不是“管”他们,是“带”他们。
往一个方向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
他突然想起沈砚山。
老头当年带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就让他自己琢磨。
琢磨出来了,就点点头。
琢磨不出来,也不骂,就让他继续琢磨。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用,得自己悟。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
他想,他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问题也来了。
团队大了,沟通也难了。
老韩在机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喊他都听不见。
小赵在实验室,进进出出抓不住人。
赵远跑野外,一去好几天。
李承鄞有时候在办公室,有时候在图书馆。
一个简单的事,拖了一天都没解决。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需要讨论的模拟方案,叹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十点,开个短会。”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
十分钟,十五分钟,够把各自的事过一遍就行。
他合上笔记本。
他不知道这个会能不能开起来,也不知道大家愿不愿意来。
但他得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