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把手机挂了闲鱼。
标价八千。
文案随便写的——“自用九九新，全原无修，性能猛兽，比新机还快。”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病。一个用了三年的破手机，外壳都磨花了，谁花八千买？
他本来没指望能卖出去。
但挂上去不到两个小时，有人拍了。
对方ID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没有实名。
私信问他：手机改过？
谢砚辞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分钟。
改过。
他打了一行字“优化过”，又删了。
重新打“修过”，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没再说话。
直接付款。
地址是福田一个数码城档口，三楼，3188。
谢砚辞把手机寄出去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
但快递员催他填单子，他顾不上多想，把地址抄上去，手机递过去。
快递员撕下底单递给他，他随手塞进裤兜。
手机里那张SIM卡是他用了三年的老号，绑着银行卡、微信、支付宝。
但他没想起来——或者说，他现在顾不上想这个。
第二天下午，八千块到账。
他站在银行ATM机前，看着余额从四十七变成八千零四十七，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取了三千八，揣进兜里。
回到出租屋，赵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没带人，就她自己，叉着腰站在走廊里。
谢砚辞把三千八拍到她手里。
“两个月房租，两千三百八。剩下的一千二，下个月的。”
赵姐低头数钱。
数了两遍，抬头看他，眼神变了。
那眼神他熟——华强北那些档口老板看“有门路的人”的眼神。
又打量，又掂量。
“找到工作了？”
“嗯。”
“什么工作这么挣钱？”赵姐把钱揣进兜里，脸上挤出笑，“三天挣三千？”
谢砚辞没接话。
赵姐往他屋里看了一眼。
门开着，桌上那堆二手工具还没来得及收。
电烙铁，热风枪，编程器，散落的电容电阻。
“修手机的？”赵姐笑了一声，“现在修手机这么挣钱？我也让我儿子学去。”
谢砚辞还是没接话。
赵姐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腔，讪讪地走了。
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一眼——三天前是不信，现在是琢磨。
谢砚辞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听着赵姐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心里那根弦没松。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那眼神不对劲。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赵姐刚出楼门，站在巷子里跟一个男的说话。
那男的穿着深灰色夹克，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两个人说了几句，赵姐往楼上一指。
谢砚辞往后退了一步，隐在窗帘后面。
他等了半个小时。
敲门声响了。
不是赵姐那种砸门，是很轻的三下。
笃，笃，笃。
他没动。
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深灰色夹克，寸头，脸上挂着笑。
那笑看着和气，但眼睛没笑。
他身后站着赵姐。赵姐的表情有点怪——不是之前那种嚣张，是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紧张。
谢砚辞没开门。
“谢先生？”
外面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赵姐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谢砚辞没说话。
男人等了几秒，又笑了一下：“你别误会。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在华强北有几个档口。听说你手机修得好，想跟你认识认识。”
谢砚辞还是没说话。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我就在楼下等你。你方便了就下来，咱们聊两句。不方便就算了。”
说完转身走了。赵姐跟上，高跟鞋的声音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谢砚辞低头看那张名片。
白色，没花里胡哨的LOGO，就印着三行字：
周劲松
华强北数码城三楼3188
电话：138****7788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蹲在那儿盯着名片看了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名片扔进垃圾桶。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
碎片还在，隔着衣料硌着胸口，微微发烫——或者说，是他自己心里发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碎片在那儿，他就能稳住。
他走回窗边往下看。
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炒粉摊旁边，正跟摊主说话。
赵姐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在一起，往楼上看。
谢砚辞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脑子里突然跳出那天看到的画面——那些红光，那些信息。但现在他盯着这个男人，什么信息都没有。
没有红光，没有分析，没有“本质”。
但有一个感觉。
那个感觉比红光更清晰——这个人不是来“认识认识”的。
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塞进编织袋，被子卷起来用绳子捆上，书装进纸箱。
收拾到一半，他想起那张名片，又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塞进裤兜。
然后拎起东西，拉开门，下楼。
没走楼梯，走的后门。
这栋楼他住了大半年，哪条路能出去他比谁都清楚。
后门连着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能通到隔壁街。
他拎着编织袋从小巷里钻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炒粉摊旁边。赵姐已经不在了。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加快脚步。
花了两个小时，在城中村另一头找了个隔断间。
七八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窗户对着楼道，白天也得开灯。
月租五百，押一付一。
房东大妈收钱的时候一直打量他，问他要不要看身份证。
他说忘带了，先住两天，明天补。
大妈想了想，把钱收了。
谢砚辞把东西搬进去，门关上，坐在床边喘气。
屋里一股霉味。
墙皮翘着边，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但门有锁，窗户有插销。
他把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
透明的，沾着汗，还是那块普普通通的破石头。
他握着碎片，闭上眼。
那些红光又出现了——
墙上那个插座的线路有问题，零线虚接；
楼道里的电表走字不准；
楼下那家租户的电脑开着机，硬盘一直在读写。
他睁开眼。
这些东西跟他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一件事——
那个叫周劲松的男人，是谁？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从来没去过华强北数码城三楼。
那他为什么来找他？
就因为赵姐说了一句“修手机的”？
谢砚辞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水渍发呆。
这些东西跟他没关系。
他刚想把碎片收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手机。
他寄给周劲松的那个手机。
手机里有张SIM卡，他用了三年，绑着银行卡、微信、支付宝。
他以为换了手机号就安全了，但他忘了——那部手机还在周劲松手里。
IMEI号是焊在主板上的，改不了。
谢砚辞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周劲松有路子查基站数据，就能知道那部手机这几天连过哪些基站。
城中村这片区域，基站就那么几个。
再让赵姐指认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饿的，是凉的。
天黑了。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楼道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黄线。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
和气，笑着，但眼睛里没笑意。
他想起那张名片。
白底黑字，干净得不像做生意的。
华强北那些档口老板，名片恨不得印满金字，谁会印一张纯白的？
他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听说你手机修得好。”
手机修得好。
他只是给一个破手机换了颗电容，补了虚焊，改了改固件。
这就算修得好？
除非那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除非那个人知道那个手机本来是什么样的，现在是什么样的。
除非——
谢砚辞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人，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嗡嗡响着。
他关上门，把插销插上。
然后靠着门坐下，把那块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十一点十七分。
楼道里的灯灭了。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那条黄线，不知道从哪透进来的。
十一点三十八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没睡。
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今天的事——那个男人的眼神，那张名片，那句“听说你手机修得好”。
十二点整。
脚步声。
很轻，很远，从楼道那头传过来。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
谢砚辞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他原来那间房的门口——不对，不是他原来那间。
是这间。是这栋楼，这层，这个门。
他攥紧碎片，手心全是汗。
敲门声。
笃。
笃。
笃。
三下。
很轻，但很清楚。
他没有动。
又敲了三下。
笃。
笃。
笃。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不高，但很清楚——
“谢先生，我知道你在。”
谢砚辞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等了几秒，又响起：
“我们谈谈。五万。”
隔断间里一片漆黑。
谢砚辞坐在门后，听着那个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五万。
买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碎片。
透明的，沾着汗，在黑暗里隐隐泛着一点光。
那个人不是来买手机的。
那个人是来买这个东西的。
他不知道那个人怎么知道的。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半夜找到这里，隔着门喊“五万”，说明他早就知道他会搬走，早就知道他会搬到这里。
他想起那张名片上的地址。
华强北数码城三楼3188。
他想起那个乱码ID的收货地址。
华强北数码城三楼3188。
同一个人。
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
门外没有声音了。
谢砚辞坐在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慢慢远了，下楼，一层一层，最后消失。
他没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攥着那块碎片，盯着门缝底下那条细细的黄线。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碎片贴身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道里的灯亮了，白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他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门把手上别着一张纸条。
他取下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来，是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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