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第三天出门的时候,在巷口买了三个肉包子。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一口气吃完,烫得直吸气。
卖包子的大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递给他一个塑料袋——第四个,免费的。
他愣了一下,想说谢谢,大妈已经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他把那个包子塞进兜里,往城中村外面走。
今天要去买电池。
不是充电宝那种小电池,是电动车那种大电池——48V,20Ah,铅酸的,锂电的都行。
他想试试大块的东西能不能改。
走到村口,他停住了。
对面电线杆上贴着张纸,白底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寻人启事”
他本来没在意,走过两步,又退回来。
那张纸上印着张照片,黑白,有点糊。沈砚山。
他站在电线杆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启事上写着:沈砚山,男,65岁,于五年前失踪,有知情者请致电138****2376,重金酬谢。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没人。
但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五年了。
谁还在找老师?
华强北。
他蹲在二手电池摊位前,挑了一个小时。
最后挑了四块——两块电动车锂电池,48V20Ah,用了两年,续航剩一半。
两块18650电池组,拆机的,从旧笔记本里拆出来的,成色还行,就是内阻高了点。
老板收了他一百二。
他拎着那袋电池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个修车铺,门口堆着几辆破电动车。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跟修车的老头聊了几句,最后花五十块买了一辆快要散架的老款电动车。
老头帮他把车推到巷口,问他:“能骑回去不?”
他说能。
推着走了。
推了一个多小时,把车推回城中村。
停在巷子里,用链条锁锁在电线杆上,拎着电池上了楼。
隔断间里,他把电池摊了一地。
四块锂电池,一块电动车电池组,一袋拆机18650。
他拿起那块电动车电池,闭上眼。
红光出现。
这电池比充电宝复杂多了。
十几颗电芯串并联,加上保护板,加上温控探头。
那些红光分布在各个地方——有的电芯结构紊乱,有的连接片虚焊,有的保护板上的电容老化,还有一处温控探头位置不对。
他睁开眼,开始动手。
先用碎片“修”电芯。
一块一块来,每颗电芯都“看”一遍,把紊乱的晶体结构理整齐,把不均匀的电解液重新分布。
四块电池,用了两天。
修完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又吐了一次。
蹲在公共卫生间里,扶着墙,把早上吃的包子全吐出来了。
吐完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回到房间,看着那四块电池。
红光全灭。
但他没时间歇着。他得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换成钱。
可怎么卖?
闲鱼?
不敢。
那个人盯着他。
去店里卖?
也不敢。
华强北那些档口,谁知道哪个是那个人的?
他想了两天,想起一个人——
老葛。
葛叔,沈砚山的战友。
谢砚辞见过他几次,都是老头带他去的。
老葛开着一家五金店,在城中村另一边。
他找出那个落灰的通讯录,翻到葛叔的电话。
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谁?”
“葛叔,我是谢砚辞。沈老师的学——沈老师的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谢?”声音变了,“你还在深圳?”
“在。”
“有事?”
谢砚辞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寄点东西,让您帮我转寄出去。”
“什么东西?”
“电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老葛说:“你过来。”
老葛的五金店在一条背街小巷里,门面不大,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
谢砚辞到的时候,老葛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戴着老花镜。
他抬头看了谢砚辞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谢砚辞坐下,把那块电池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老葛低头看那块电池。
48V20Ah,银色外壳,有几道划痕,看着像旧的。
“就这?”
“嗯。”
老葛伸手拿起电池,掂了掂,又放下。
他抬头看谢砚辞,眼神有点复杂。
“哪儿来的?”
“我改的。”
“改的?”老葛摘下老花镜,“拿什么改?”
谢砚辞没回答。
老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有点苦。
“你老师当年也这样。”他说,“问他什么,他都不说。问急了就说,说了你也不懂。”
谢砚辞低下头。
老葛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晒太阳。
他回来,把柜台上的报纸翻开,露出下面一个信封。
“你要寄给谁?”
谢砚辞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葛看他那表情,又笑了。
“不知道寄给谁?”
“我……”
“那我来安排。”
老葛把信封推到他面前,“里面有张卡,密码六个零。你先拿着用。电池我帮你寄,寄到该寄的地方。”
谢砚辞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葛叔,这……”
“别问。”老葛摆摆手,“问你老师去。等他回来了,你问他。”
谢砚辞攥紧那个信封。
老葛把那块电池装进一个纸箱,用胶带封好,在上面写了个地址。
谢砚辞看了一眼——是外省的一个工业区,名字他没听过。
“走吧。”老葛把纸箱放到柜台后面,“回去等消息。有消息我找你。”
谢砚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葛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报纸。
他推开门,走进巷子里。
那只野猫还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看他走过去。
那块电池寄出去七天后,龙枢局的科研评估组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只有一个模糊的邮戳——深圳某区。
收发室的人签收了,扔在待处理区的角落里,和其他几十个匿名包裹堆在一起。
三天后,才有人拆开它。
评估组的人本来没当回事。
这种匿名送样的太多了,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还有一个是妄想症。
但按规定,送来的样品都得测。
他们把电池接上测试仪,开始跑数据。
第一个小时,正常。
第二个小时,正常。
第三个小时,负责盯着屏幕的技术员站了起来。
组长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曲线,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
“放电曲线。”技术员声音有点抖,“48V20Ah的锂电池,标称续航……这是第六个小时。”
组长盯着那条几乎平直的曲线,沉默了十秒。
“重测。”
又测了一遍。
结果一样。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直测到第八个小时,电池才开始掉电。
技术员调出所有数据,打印成一份报告,送到组长手里。
组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张局,您得过来一趟。”
张老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六十七岁,头发全白,走路却很快。
站在测试台前,戴着老花镜,把那份报告从头看到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电池。
“能量密度?”
“比同类产品高142%。”组长在旁边说,“循环寿命我们还没测完,但初步估算,至少是标准的四倍。”
张老没说话。
“还有。”组长拿起另一份文件,“我们对电池内部的电极材料做了成分分析。结构很特别,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工艺。有点像——”
他顿了一下。
“像什么?”
“像沈砚山二十年前提过的那个理论模型。当时没人能实现,后来他就再没提过。”
张老的手指在报告上停住。
他低头,看着报告末尾那一行小字——“样品来源:匿名,深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查一下寄件人。”
“查过了。”组长说,“包裹是从深圳龙华一个五金店寄出来的。店主姓葛,六十三岁,退伍军人,开了十几年店。没有前科,没有案底。”
张老抬头看他。
“那个姓葛的,跟沈砚山什么关系?”
组长愣了一下:“这……还没查。”
“去查。”张老把报告放下,“查完让苏清鸢过来。”
苏清鸢二十五岁,入职三年,龙枢局最年轻的外勤组长。
第二天早上,她站在张老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去一趟深圳。”张老说,“先找那个姓葛的五金店店主,问清楚电池是谁给他的。”
苏清鸢低头看报告——电池参数,测试结果,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五金店门口的监控里截的。
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侧着脸,拎着个塑料袋,正往外走。
“这是谁?”
“不确定。”张老说,“但监控显示,寄电池的前一天,他进过那家店。”
苏清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侧脸,模糊,看不清表情。
但轮廓很年轻,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像是城中村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年轻人。
“他手里的东西,”张老指了指照片,“比那块电池重要一百倍。找到他,但别惊动他。”
苏清鸢把照片收起来。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她转身要走,张老又叫住她。
“小心点。”老头说,“沈砚山的学生,不会太简单。”
苏清鸢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砚山的学生?
她不知道沈砚山还有学生。
但她没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拿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侧脸,还是那个模糊的轮廓。
她把照片塞进包里,加快脚步。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脑子里想着那个侧脸。
二十四五岁,住在城中村里,拎着塑料袋走进一家五金店。
三天后,一块超出当前工艺水平至少十年的电池,从那个店里寄了出来。
他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
但飞机落地的时候,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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