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烫意隔着T恤布料,一下下烙着皮肤,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扎。
苏云指尖发力,字条被他捻成一个死硬的纸团,塞进裤兜。
他抬脚,把脚边的碎手机屏踢得飞出去,玻璃渣子撞在仓库墙根,碎响清脆。
王胖子。
那个跟他一起啃过一块钱三个的馒头,一起在天桥底下裹着报纸睡觉的兄弟。从十八岁到现在,十年了,唯一一个没跟他红过脸的人。
苏云转身,拉上锈迹斑斑的铁门,顺脚把变形的挂锁踢进阴影里。
他抬眼扫过空旷的巷口,凌晨的雾气湿冷,空气里却混着两股格格不入的气味。
一道是王胖子的,软乎乎的,带着那家伙最爱揣在兜里的橘子糖甜味。
另一道,腥腻,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铁锈的气息,歪歪扭扭地朝着西边延伸,像一条无形的蛇在地上爬。
苏云大步走到巷口那辆破面包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车屁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他没想过报警。
赵泰能在西郊这片地界横行这么多年,黑的白的路子都有。等一套流程走完,胖子早被沉进黄浦江了。
苏云挂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破面包车猛地一晃,像头被踹了屁股的野驴冲了出去。巷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豆浆的香气飘过来,他看都没看一眼。仪表盘的指针疯狂摇摆,顶到了八十,整个车身都在嗡嗡作响,听上去随时都会散架。
裤兜里的毫毛越来越烫,那股热量尖锐得像要烧穿布料,烫进肉里。
苏云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碰了碰那根毫毛,灼人的热意顺着指尖窜上,他眉心一跳,收回了手。
二十分钟后,破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西郊废弃船厂门口。
船厂荒废了快十年,铁锈的大门歪斜着,风一吹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苏云下了车,一脚踹开挡路的废钢管,钢管当啷啷滚出去,惊起一片在房梁上筑巢的麻雀。
“钱带来了?”
两个穿着黑T恤的马仔从门后绕出来,手里拎着钢管,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苏云没理会,侧身就往里走。
左边的马仔骂了句脏话,伸手就来推他的肩膀,“问你话呢,聋了?”
那手刚碰到苏云的肩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手腕。苏云看都没看他,手腕顺势往下一拧。
“咔哒!”
一声脆响,那马仔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嗷的一声抱着变形的手腕蹲了下去。
右边的马仔反应过来,抡起钢管当头砸下,管子带着风声。
苏云头一偏,钢管擦着他的头发丝砸空,他顺势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那马仔弓着身子像只虾米,噔噔噔退了三步,一屁股撞在石墩上,捂着肚子干呕。
苏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继续往里走。
“行啊苏云,有点本事,进来吧。”
车间里传来赵泰带着笑意的声音。
苏云一步跨进车间,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死鱼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痒。
车间内部极大,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光柱从洞口斜着照下来,落在地面的废机油上,反射出晃眼的光。
王胖子被吊在正中央的行车吊钩上,双脚离地半米。身上的T恤被划得稀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混着血和灰。脖子上挂着的银吊坠歪在一边,那是苏云去年用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胖子听见动静,费力地抬了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一缕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脚下的废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赵泰正靠在一台废弃的机床边上,脚边是十几个空啤酒瓶。他嘴里叼着烟,手腕上的金表在光柱里闪得刺眼,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能拴条藏獒。
他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打手,个个手里拎着家伙,钢管、砍刀、带钉的棒球棍,眼神不善地盯着苏云。
赵泰吐掉烟头,用皮鞋尖碾灭。
“没带钱?也没报警?苏云,你胆子不小啊。”
苏云站定,目光从吊着的胖子身上扫过,又落到赵泰脚边的空酒瓶上,一言不发。
赵泰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苏云两米远的地方站住,抬了抬下巴。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六千万就是个说法。我要的,是你那双眼睛。”
他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打量着苏云,“上次在古玩街,那批汝窑连省博的专家都打了眼,你站那儿瞅了三秒就敢断定是真的。还有上个月赌石,你随手挑的那块废料,切出来三斤帝王绿。苏云,你那双眼睛,不一般吧?”
苏-云手指动了动,指尖蹭过裤兜,那根毫毛变的滚烫。
赵泰又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份合同,“还有,把你那个破公司,签了这份转让协议。签了,我今天就放你们兄弟俩一条活路。”
苏云的视线落在合同上,一支钢笔压在纸页上,笔尖闪着冷光。
赵泰笑了,“怎么?舍不得?”
他猛地一指胖子,“我数三个数,你不签,我先砍他一根手指。数到十,就剁碎了扔黄浦江喂鱼!”
“一!”
赵泰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慢,旁边一个打手应声上前,手里的砍刀在光柱里晃了一下。
“二!”
胖子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含混不清地喊:“云哥……别管我……走……”
赵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胖子脸上,脆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闭嘴!”
他转回头,冲苏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三!”
那个持刀的打手已经走到胖子身下,举起砍刀,刀尖对准了胖子的手腕。
“我要是不签呢?”
苏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间的嘈杂都静了一瞬。
赵泰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你不签?苏云你他妈是不是被吓傻了?你看看这儿,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他笑声一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抬手指着苏云的鼻子。
“跪下!给老子磕三个响头,喊声泰爷,我心情好了,兴许能让你少受点罪!”
苏云没动,只是脚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机床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在找死。”
“你说什么?”赵泰的脸彻底黑了,“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苏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背脊挺得笔直。
“行,行!”赵泰气极反笑,“骨头挺硬是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一挥手,声嘶力竭地咆哮:
“给我打!往死里打!把他的眼睛和手留下,别弄死了!”
二十多个打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举着家伙就冲了上来。刀光棍影,乱成一片,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废纸屑都飞了起来。
苏云不退反进,迎着人潮踏出半步,手闪电般伸进裤兜,捏住了那根金色毫毛。
他将毫毛举到嘴边,对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大圣,借你神威一用!”
话音未落,那根金色毫毛骤然爆开,化作一道无法直视的刺目金光,嗖的一下,没入了苏云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