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山的电话打进来时，语气没有任何多余铺垫，直接切入正题。
“外地过来一位藏家，带了尊铜鎏金造像，到我私人茶室看货，只现场交易，不外带、不邮寄、不转手带出场地，你现在方便的话，直接过来一趟。”
林野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那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门前。院门轻掩，推门而入便是淡淡的檀香，茶室内部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规整，中央一张长桌通体铺着深灰色专业藏品绒布，边缘整齐摆放着白棉手套、强光手电、高倍放大镜与软质擦拭布，所有器具一应俱全，完全按照圈内最标准的看货流程准备。
屋内一共四人。陈景山坐在主位，身旁是常年跟着他的助理，对面坐着一主一伴，正是从外地赶来的藏家与随行助手。桌上正中位置，摆放着那尊本次交易的核心物件——铜鎏金佛造像。
造像通高三十余厘米，面相饱满，衣褶流畅，鎏金层色泽沉稳，底部封藏完好，从外观上看，品相周正，气势规整，属于市面上极易被认定为到代真品的类型。
藏家见林野进门，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并未过多在意，只当是陈景山身边跟班一类的角色，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姿态开口。
“这尊造像，清代中期官造，来源清晰，传承有序，无裂无补，无修无缺，七位报价，只接受现场看货、现场确认，不议价、不送检、不拖期，圈内规矩，陈总应该明白。”
陈景山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按照流程来，大家依次看，不递手、不上手传，看完放回台面。”
在场几人依次上前，每人都戴上白棉手套，轻捧轻放，查看胎体、鎏金、开脸、底足、封藏与内部敲击声，动作规范，全程没有出现手对手递接的情况，严格遵守古董不外递、只放台面的核心行规。
几人看完之后，面色都带着几分认可，虽未明说，但眼神之中已经流露肯定。外地藏家见状，神色更加从容，显然对自己的东西十分有信心。
陈景山看向林野，语气平静：“小林，你也过来看一眼。”
林野缓步上前，站在造像一米开外的位置，没有立刻上手，只是先静静观察。
目光落下的瞬间，一道清晰直白的声音直接传入耳中。
【我是现代高仿品，胎体为翻砂浇筑，内部结构与清代工艺完全不符，鎏金层为化学做旧，衣褶为机雕后手工修饰，底部封藏是后期伪装……】
林野面无表情，伸手取过一只白棉手套，双手戴好，随后双手托住造像底部，轻轻向上托起，不碰面部、不摸鎏金表层、不捏衣褶，严格按照瓷器与造像的标准拿法，查看底足磨损痕迹、内部胎质、接缝处工艺与整体比例。
几十秒后，他平稳将造像放回绒布台面，摘下手套放回原位，全程没有发表任何评价，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转身退回原位。
陈景山见状，心中已然有数。
他不动声色，对着外地藏家笑了笑：“东西整体品相确实不错，只是我近期在实业项目上占用资金较多，一时之间难以周转，这尊造像，我就先不考虑入手了，希望您能早日找到合适的藏家。”
外地藏家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显然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他试图再开口补充几句来源与价值，但陈景山态度温和却坚定，没有丝毫松动，场面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静。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林野的目光随意扫过茶桌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青灰釉瓷盘，口径不过二十厘米，素面无纹，釉色暗沉，口沿处有一处微小磕痕，看起来老旧普通，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旧器具，与桌上的鎏金造像相比，毫不起眼，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关注。
林野缓步走了过去，站定在瓷盘旁。
靠近不到半米，一道古老、沉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宋代老窑青灰釉盘，正经到代，民间实用器，无纹无饰，存世完整量不多……】
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侧过身，靠近陈景山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仅有两人能够听见。
“桌上这只瓷盘，是老东西，到代，可以留。”
陈景山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动，顺着林野的目光看向那只不起眼的瓷盘，心中立刻了然。他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表现出过度重视，只是随意指了指瓷盘，语气平淡自然。
“这只盘子放在茶桌上倒是合适，平时放茶宠、茶巾正好，看着也顺眼，我就留下了。”
外地藏家顺着看去，只当是一件不值钱的普通旧器，当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陈总喜欢尽管拿走，不过是件小物件，不值一提，算我送给陈总把玩。”
陈景山笑了笑，没有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
又简单寒暄几句，外地藏家不愿多留，带着那尊鎏金造像与随行助手告辞离去，全程没有任何人拆台、没有人点破、没有人让对方难堪，场面保持着圈内最基本的体面。
直到茶室大门关上，屋内只剩下陈景山、林野与助理三人。
陈景山立刻让助理将瓷盘收好，同时拨通了圈内资深鉴定师的电话，将高清细节图发送过去，全程没有离开茶室，没有将任何藏品带出指定场地。
半小时不到，鉴定师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笃定清晰。
“陈总，那尊鎏金造像，您没入手是对的，近期圈内已经出现三件同款高仿，翻砂胎、化学鎏金、伪装封藏，专门针对中高端藏家，已经有人不慎中招。”
“至于那只青灰釉瓷盘——”鉴定师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肯定，“是开门的宋代老窑真品，虽不属于天价重器，但到代完整，收藏价值与市场价值都不低，您这是随手捡了个实实在在的小漏。”
助理站在一旁，听得暗自心惊。
一眼避开七位数高仿坑，一眼认出无人在意的老窑真品，全程不声不响，不炫耀、不点评、不拆台，只私下一句提醒，便完成了避坑与捡漏两件事。
陈景山挂断电话，看向林野的眼神之中，没有多余的客套与激动，只有圈内人之间最实在的认可。
“今天这一趟，辛苦你了。”
他没有多说感谢的话语，直接按照圈内规矩，以私下转账的方式，将约定好的酬劳转入林野账户，动作干脆利落，不张扬、不公开、不声张，完全符合私密场合的交易习惯。
林野收到到账提示，没有查看金额，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东西看完，我先走了。”
陈景山也不强留，起身送至门口：“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好。”
林野转身走出茶室，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平稳洒落。
这段连续的看货、辨器、掌眼、避坑、捡漏的古玩线，在此刻正式暂时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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