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老马那种敲法,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敲两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敲门声还在继续。
我坐起来,套上衣服,走到门口。
“谁?”
外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紧张: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愣了一下。
女的?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长相挺清秀的,但眼睛很亮,那种一看就是干记者的眼睛。
她看见我,明显松了口气。
“陈默先生?您好,我是城南晚报的记者,我叫苏棠。”她把本子往前递了递,“我前两天给您打过电话,您还记得吗?”
我想起来了。
那个被我挂断的记者。
“记得。”
她笑了笑,笑得很小心。
“我知道您不想接受采访,但我今天不是来采访的。”
我看着她。
“那你是来干嘛的?”
她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这是我奶奶。”苏棠说,“她想见您。”
我愣住了。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小伙子,”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继续说:“那个保安,李强,是我孙子。”
我看着她。
李强?
那个被业主打了一巴掌的保安?
“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有人替他出头。”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把那袋橘子递过来,“我没什么好东西,这点橘子,你拿着。”
我看着那袋橘子。
橘子不大,看着也不是什么好品种,但擦得很干净,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不用。”我说。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苏棠在旁边说:“陈先生,我奶奶从乡下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的,就想当面谢谢您。您就收下吧,不然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花,忍着没掉下来。
我伸手,接过那袋橘子。
“谢谢。”
老太太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不谢不谢,该我谢你。”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忙,你忙。”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伙子,好人有好报。”
她下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口,拎着那袋橘子。
苏棠还站在那儿,看着我。
“陈先生,”她说,“我知道您不想接受采访,但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没什么恶意。
“问。”
“您那天出手,为什么?”
我想了想。
“看不过去。”
她愣了一下。
“就……就这个?”
“就这个。”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我。
“那您平时练武吗?”
我看着她的脸。
三秒后,我说:
“小时候在少林寺学过几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少林寺?”
“嗯。”
“学了多久?”
“三年。”
“那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几年前。”
她低头又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笑了笑。
“谢谢您,陈先生。”
她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我关上门,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
老马的呼噜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我坐回床上,盯着那袋橘子。
橘子不大,但挺香的。
我拿起一个,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了。
那个茶馆在城南老街,从住的地方走过去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去。
但我想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能知道,你那一脚是怎么踢出来的。”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又出现了。
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这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今天没戴帽子,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
我没动。
他也没动。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街离得不远,走了一会儿就到了。
茶馆在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有点旧,写着“老地方茶馆”。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壶铁观音。
三点整。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灰色夹克,脸有点黑,像是常年在外跑的那种。
他扫了一眼茶馆,看见我,走过来。
“陈默?”
我点点头。
他在我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也点了一壶茶。
等服务员走开,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三秒后,他开口了。
“我看了你那个视频。”
我没说话。
“巷子里那个,踢墙的。”
还是没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个力道,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说过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说过了。”他顿了顿,“但你知道为什么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吗?”
我看着他的脸。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说:
“因为那种力道,需要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的眼睛。
“传承。”
我愣住了。
传承?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东西,不是练就能练出来的。”他说,“得有人教,得有人传。一代一代传下来,才能有那种东西。”
我看着他。
“你是谁?”
他放下茶杯。
“我叫老周。”他说,“周建国,在城南开了一家武馆,教了二十多年拳。”
武馆?
“你怎么知道那个视频?”
“我徒弟给我看的。”他说,“他看了以后,说这人不简单。让我来看看。”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茶。
“我看了以后,也觉得不简单。”他放下茶杯,“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干嘛?”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那个传承,是谁给的。”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说:
“少林寺。”
他愣了一下。
“少林寺?”
“嗯。”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少林寺我认识人。”他说,“没听说有你这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少林寺就少林寺。”他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陈默。”
我看着他。
“有人让我带句话。”
我的手顿了一下。
“谁?”
“虎哥。”他说,“他说,上次的事,是他不对。他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赔罪。”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认识虎哥?”
“认识。”他说,“他是我徒弟。”
我愣住了。
他的徒弟?
他看着我那个表情,笑了笑。
“放心,不是来打架的。”他说,“他就是想认识认识你。没别的意思。”
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茶凉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服务员追上来。
“先生,茶钱——”
我付了钱,走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有点偏西了,街上人不多。我往巷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街对面,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又出现了。
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这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我穿过马路,朝他走过去。
他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走。
我加快脚步。
他也加快脚步。
我跑起来。
他也跑起来。
追了两条街,我把他堵在一条死胡同里。
他站在胡同尽头,喘着粗气,看着我。
我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
是紧张。
“你谁?”我问。
他没说话。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还是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别……”他说。
我停住了。
他看着我,喘着气,然后慢慢举起手。
把帽子摘下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有点干裂。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有那个东西?”
我愣住了。
什么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近了一点。
“那个框。”他说,“脑子里那个框。”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终于找到什么一样。
“你果然有。”他说。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我面前。
“因为我也有。”
他伸出手。
手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印记。
像是一个符号,我不认识。
但那个符号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我脑子里那个框,突然闪了一下。
【检测到同类载体】
【距离:0.3米】
【是否建立连接?】
我愣在原地。
同类载体?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说,“我们可以聊聊了。”
胡同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街上的人声,车声,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但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只听见脑子里那句话——
同类载体。
他也有那个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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