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小东他们去看房子。
老马帮忙找的,就在巷子中段,一室一厅,有个老太太租出来。老太太七十多了,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两室嫌大,想把小的一间租出去。
“三个孩子?”她站在门口,看着小东他们,眼神有点复杂。
“嗯。”我说,“父母不在了。”
她沉默了几秒。
“房租多少?”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
“你给?”
“我出。”
她又看了看那三个孩子。
小东站着,把小南和小北挡在身后。
老太太叹了口气。
“一个月八百。”她说,“押一付三。”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四千八,递给她。
她接过去,又看了小东一眼。
“孩子,”她说,“要爱干净,别把墙弄脏。”
小东点点头。
“进屋吧。”老太太让开门口。
小东回头看我。
我冲他点点头。
他拉着小南和小北,慢慢走进去。
屋里不大,但比原来那个破屋子好多了。有床,有桌子,窗户玻璃是好的。
小北站在门口,仰着脸看我。
“叔叔,”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我蹲下来。
“来。”
她笑了。
笑得很小,但很真。
从老太太家出来,我往巷子口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陈建国。
“喂?”
“昨晚有人跟着你。”
我停下脚步。
“谁?”
“不认识。”他说,“但我看见他了。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等你进去以后才走。”
我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没人。
“长什么样?”
“瘦,高,穿黑衣服。”他说,“看着不像普通人。”
不像普通人?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街上人不多,几个买菜的老太太,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那个男人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三秒后,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
瘦,高,黑衣服。
是他吗?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加快脚步。
我跑起来。
他也跑起来。
追了两条街,他拐进一条巷子。
我跟进去。
巷子是死路。
他站在尽头,喘着粗气,看着我。
我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谁让你来的?”
他没说话。
“虎哥?”
他摇头。
“陈建国?”
他还是摇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别……”他说,“我也是拿钱办事。”
“谁的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旁边翻。
动作很快,很利落,像练过的。
他从墙上借力,翻上旁边的矮墙,跳进隔壁的院子。
我追上去,翻过墙。
院子里堆着杂物,没人。
我往四周看。
左边是一条窄巷,右边是一排平房,前面是一堵墙。
他从哪儿跑的?
我站在原地,听。
咏春听劲。
闭上眼。
呼吸声。
左边,很轻,在压着。
脚步声。
右边,很慢,在挪。
心跳。
前面,很快,在跑。
三个方向,三个声音。
哪个是他?
我睁开眼。
往右边走。
穿过那排平房,是一条小巷。巷子里没人,但地上有一个脚印,很新。
我顺着脚印追。
追出巷子,是一条街。
街上人多,来来往往的。
我站在街边,四处看。
没有那个黑衣人。
但他跑不远。
我往前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别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冷,“追不上的。”
我停下脚步。
“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两秒。
“想见你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在哪儿?”
“今晚八点,城南老街那家茶馆。”他说,“你来,我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框的事。”
我愣住了。
框?
他知道那个框?
“你怎么知道——”
“来了就知道了。”他说,“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框的事。
他知道。
晚上八点。
茶馆。
我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巷子口,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我往老马那栋楼走。
走到楼下,我停下来。
抬头看。
四楼那扇窗亮着。
老马在。
阿强应该也在。
但我没上去。
我在楼下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去看小东他们。
老太太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光。
我敲了敲门。
小东跑过来开门。
“叔叔!”
我走进去。
屋里收拾过了,比白天干净多了。小南和小北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两个碗,碗里是泡面。
“吃饭了?”
小东点点头。
“马哥送来的。”
老马来过了。
我坐下来。
小北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我面前。
“叔叔,”她举起手里的碗,“你吃不吃?”
碗里是泡面,汤都快凉了。
“我不饿。”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叔叔,你是警察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打拳的。”
她眨眨眼。
“打拳的能赚钱吗?”
小东在旁边说:“小北,别乱问。”
我看着小北。
五六岁,脸洗干净了,鼻子下面没有清鼻涕了。
“能。”我说。
她笑了。
“那我长大了也打拳。”
我没说话。
小东在旁边叹了口气。
“她什么都想学。”他说,“昨天还想当医生。”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站起来。
“早点睡。”
小东点点头。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我再来。”
小北冲我挥手。
“叔叔再见。”
我下楼。
走到巷子里,风有点冷。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茶馆。
我往老街方向走。
老街晚上人不多,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茶馆在街角,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我推门进去。
里面没人。
不对。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灰色夹克,脸有点黑。
不是陈建国。
是另一个人。
他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
三秒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框,出现多久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他往后靠了靠。
“我姓韩,单名一个山字。”他说,“你可以叫我老韩。”
“你怎么知道那个框?”
他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徽章。
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
我见过。
陈建国手心亮过的那个符号。
“你也是……”
他点点头。
“对。”他说,“我也有。”
我看着他的脸。
四十三岁,有框,有徽章。
“陈建国说的那个组织,”我说,“你就是组织的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陈建国?”他说,“那个开小卖部的?”
我没说话。
他摇摇头。
“他搞错了。”他说,“我不是他要找的那个组织。”
“那你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是来提醒你的。”
提醒?
“有人盯上你了。”他说,“不是陈建国说的那个组织,是另一拨人。”
我盯着他的脸。
“谁?”
他沉默了两秒。
“守钥会。”
守钥会?
我没听过。
他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个框是什么吗?”
我摇头。
“它叫‘火种’。”他说,“上古传下来的东西。每一代只有少数人能继承。”
火种?
“守钥会的人,就是负责找这些火种的。”他说,“找到了,带回去。”
“带回去干嘛?”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研究。”他说,“控制。利用。”
我脑子里闪过陈建国的话。
我弟弟被带走了。那个框就没了。
“你就是守钥会的?”
他摇头。
“我不是。”他说,“我是另一边的。”
“哪边?”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秒后,他说:
“想毁掉守钥会的那边。”
屋里安静了。
茶馆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看着对面的这个人。
四十来岁,平头,灰色夹克,脸有点黑。
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
“你不信我,正常。”他站起来,“但你今晚最好小心点。”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我进来的时候,外面有人在盯。”
我愣了一下。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朋友,陈建国。”
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说的那个弟弟,我知道。”他说,“被守钥会带走的那个。”
“他在哪儿?”
他回头看我。
“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死了。
陈建国的弟弟,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外面黑漆漆的,街上没人。
但我的耳朵动了。
咏春听劲。
呼吸声。
左边,三个。
右边,两个。
前面,没有。
后面——
后面也有,两个。
七个。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们在等。
等我出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茶馆里。
然后我从后门走。
后门是一条小巷,很窄,很黑。
我走进去。
走了几步,前面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人从拐角走出来。
瘦,高,黑衣服。
就是白天那个。
他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跑得挺快。”他说,“但还是没跑掉。”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
他没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巷子口,又出来两个人。
前面,又出来两个。
左右,墙上,也跳下来两个。
七个。
围住了。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笑了。
那个黑衣人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七个人。”我说,“够打。”
他的脸色变了。
“上!”
他们冲上来。
第一个最快,一拳砸过来。
我侧身,让过。
脚下一滑,到了他身后。
在他背上推了一下。
他往前冲出去,撞在墙上,头一歪,倒下去。
第二个到了。
我一脚踢在他膝盖外侧。
他跪下去,抱着腿,叫不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三秒。
最多三秒。
六个人倒了。
只剩下一个。
那个黑衣人。
他站在三米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全变了。
“你……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走到他面前。
“守钥会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你们找我干嘛?”
他的嘴唇在抖。
“火种……你是火种……必须带回去……”
火种。
果然。
“带回去干嘛?”
他没说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他开口了。
“研究。”他说,“控制。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融合。”
融合?
“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空。
我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软下去,滑到地上。
我蹲下来,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死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死了?
怎么死的?
我低头看他。
他的脖子上,有一个很小的针眼。
毒针?
有人灭口?
我看向四周。
巷子里很黑,很安静。
那六个人还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那个黑衣人,死了。
我站在那儿,愣了三秒。
然后我转身,从来时的路往回跑。
跑出巷子,跑上老街,跑回巷子口。
跑到老马那栋楼下面,我停下来,大口喘气。
抬头看。
四楼那扇窗还亮着。
我上楼。
推开门。
老马在,阿强也在。
他们看见我的样子,都愣住了。
“陈默,你——”
“没事。”我说。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巷子里,路灯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没有人。
但我知道。
有人来了。
守钥会。
他们来找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