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五个人被拖走以后,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围观的邻居们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敢靠近。卖早点的摊主把摊子往巷子口挪了挪,好像离我这栋楼远一点就能安全些似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老马在我身后站着,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陈默。”
“嗯?”
“你刚才那十五下……”他顿了顿,“我看着呢。”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疤在窗外的光里有点显眼。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看着他。
四十一岁,在斗狗场混过,被人差点打死过,现在每天给我送早饭。
二十年的发小。
“你还是认识的那个。”我说。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行,你说的。”他转身往厨房走,“吃面。”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巷子里,有一个身影在往这边走。
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谁。
阿强。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我。
我冲他点点头。
他上楼。
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
“陈哥。”
“嗯。”
他走进来,站在屋中间。
小伍从墙角站起来,看着他。
“阿强哥。”
阿强没理他,就看着我。
“陈哥,我刚才在楼下都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二十二岁,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崇拜。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你打那十五个人。”他说,“看见他们怎么倒的,你怎么站的。”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哥,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他站在那儿,攥着拳头。
攥得很紧。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我看着他。
“斗狗场那次。”他说,“要不是你,我已经被打死了。”
我想了想。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
“然后呢?”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想……”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跟着你。”
小伍在旁边小声说:“阿强哥不是一直跟着吗?”
阿强摇摇头。
“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以前是学本事。”他说,“现在是想……”
他顿住了。
“想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想报恩。”
屋里安静了。
老马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伍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看着阿强的脸。
二十二岁,脸上还有前几天练功蹭的灰,眼睛很红,但没哭。
“你知道跟着我是什么意思吗?”
他点头。
“知道。”
“你知道有人要来找我吗?”
他点头。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我说:
“那你就跟着。”
他愣住了。
“陈哥,你……你答应了?”
“嗯。”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他很快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
“陈哥,我一定好好跟着。”
我点点头。
小伍在旁边小声说:“陈哥,那我呢?”
我看着他的脸。
十六岁,流浪三年,被人当枪使过。
“你也跟着。”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窗外,太阳又高了一点。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一切恢复正常。
但我看着那些走动的人,心里知道——
不正常的日子,快来了。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老街那家茶馆。
虎哥在那儿等我。
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
“陈老弟。”
我坐下来。
他也坐下来。
他看着我的脸。
“那十五个人,我都听说了。”
我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赵四那小子,办事不牢。”他说,“让你受惊了。”
我看着那杯茶。
没喝。
“有话直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直说。”他往后靠了靠,“陈老弟,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我看着他的脸。
“什么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看着有点眼熟。
“这是我侄子。”虎哥说,“上周被人绑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绑了?”
“嗯。”他的脸色沉下来,“绑他的人,让我拿钱赎。一百万。”
“你给了?”
他摇摇头。
“给了,但人没回来。”他说,“他们说,钱不够。”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让我帮你救人?”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能打。”他说,“城南这边,我认识的人里,你最能打。”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价钱你开。多少都行。”
我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走过。
“人在哪儿?”
他的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先说地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城北,一个废弃的仓库。”他说,“他们的人不多,我打听过,七八个。”
我看着他的脸。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不敢。”他说,“那帮人,不是普通混混。”
“是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
“是守钥会的人。”
我心里一动。
守钥会。
又是他们。
“你确定?”
他点点头。
“我确定。”他说,“他们身上有那个符号。”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手臂,上面有一个纹身。
那个符号。
陈建国手心里亮过的那个符号。
老韩给我的徽章上那个符号。
守钥会的符号。
我把手机还给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他说,“他们绑了他,让我拿钱赎。我给了,他们不放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你是火种。”
我愣住了。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陈老弟,城南就这么大。”他说,“有些事,瞒不住的。”
我看着他的脸。
三秒后,我站起来。
“地址给我。”
他愣了一下。
“你答应了?”
“地址。”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城北,废弃化工厂。
“等我消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老弟。”
我停下来。
“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
走出茶馆,外面太阳很大。
我站在街边,看着那张纸条。
守钥会。
又是他们。
他们在城北绑了虎哥的侄子。
为什么?
想干什么?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往巷子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陈建国。
“喂?”
“你见虎哥了?”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城北那个地方,”他说,“我知道。”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
“嗯。”他的声音很低,“那是守钥会的一个据点。”
据点?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少。”
我没说话。
他又说:“陈默,你想去?”
我看着前面的路。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
“我跟你去。”
我愣了一下。
“你?”
“嗯。”他说,“我弟弟的事,让我一直想做点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很多,一团一团的。
“好。”
挂了电话。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阿强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看见我,跑过来。
“陈哥。”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他的脸。
“什么事?”
他深吸一口气。
“我也去。”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刚说要跟着我,现在就想去送死。
“你知道去哪儿吗?”
“不知道。”他说,“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秒后,我笑了。
他愣住了。
“陈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往巷子里走,“回去准备准备。”
他跟上来。
“准备什么?”
“晚上出门。”
他的眼睛亮了。
“好!”
晚上八点。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
我站在巷子口,等着。
阿强站在我身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陈哥,这里面是什么?”
“机关。”
他愣了一下。
“机关?”
“嗯。”
他没再问。
远处,一个身影走过来。
灰色夹克,平头。
陈建国。
他走到我面前。
“陈默。”
“嗯。”
他看了阿强一眼。
“他?”
“我的人。”
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吧。”
我们往城北走。
城北比城南荒凉,到处是废弃的厂房和老旧的居民楼。路上人很少,路灯也暗,隔很远才有一盏。
走了半个多小时,陈建国停下来。
指着前面。
“就是那儿。”
远处,一个废弃的化工厂立在黑暗里。
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多少人?”
陈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十几个。”
我看着那片黑暗。
脑子里那个框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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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
够了。
“走。”
我往那边走过去。
阿强跟在我身后。
陈建国走在最后。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但那亮着的窗户,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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