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比远看更大。
走近了才发现,那几扇亮着的窗户只是冰山一角。整片厂区黑漆漆的,废弃的管道和罐体像巨大的怪兽蹲在黑暗里,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们在厂区外面停下来。
陈建国指着那几扇亮窗的位置。
“那边是主厂房。”他压低声音,“人应该都在里面。”
我看着那片黑暗。
“你进去过?”
“没有。”他说,“但我查过。这厂子废弃五年了,去年被守钥会租下来,表面上是仓库,实际上……”
他没说完。
“实际上什么?”
他看着我。
“实际上是个实验室。”
实验室?
我心里动了一下。
“研究什么的?”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弟弟被带走以后,有人告诉我,他被送到这种地方来过。”
我看着他的脸。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沉。
“走。”
我们往厂区里走。
绕过一堆废铁,穿过一片杂草,到了主厂房外面。
窗户很高,离地将近三米。
我看了看阿强。
“能上去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能。”
“你先上。”
他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跳起来,扒住窗台。
动作很利落。
比我预想的利落。
他翻上去,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冲我招招手。
我和陈建国也翻上去。
窗户是破的,玻璃早就碎光了。
我们钻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很空。
但中间摆着很多仪器。
不是普通仪器,是我没见过的那种——闪着光,嗡嗡响,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
“这是……”
陈建国没说话。
他盯着那些仪器,脸色很难看。
大厅那头有声音。
有人在说话。
我们贴着墙,慢慢摸过去。
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扇门。
门开着,里面透出光,说话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我贴着墙,听。
咏春听劲。
三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很稳,应该是练过的。
一个很乱,应该是紧张的。
还有一个很弱,像是受了伤。
“钱呢?”
这个声音很粗,带着点不耐烦。
“给了……真的给了……”这个声音很弱,带着哭腔。
“一百万?那是定金。”
“什么……什么定金?”
“你侄子的命,值三百万。”
我看了陈建国一眼。
他点点头。
那个受伤的,应该就是虎哥的侄子。
我慢慢探出头,往里看。
是一间小屋子,摆着几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就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人,脸上有伤,衣服破了,低着头。
旁边站着三个人。
两个站着,一个坐着。
坐着的那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穿白大褂,像个医生。
他看着那个被绑的人,表情很平静。
“你叔叔舍不得出钱,那就没办法了。”他说,“我们只能拿你做实验了。”
实验。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被绑的人抬起头。
“什么……什么实验?”
戴眼镜的笑了笑。
“放心,不疼。”
他从旁边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针管。
很粗,里面装着蓝色的液体。
我看着那根针管。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黑衣人,巷子里,眼神变空,身体软下去,脖子上一个针眼。
也是这种针管吗?
“动手吧。”戴眼镜的说。
旁边两个人走过去,按住被绑的人。
被绑的人拼命挣扎,但挣不开。
针管慢慢靠近他的脖子——
我动了。
从拐角冲出去,三米距离,一步就到。
戴眼镜的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把抓住他拿针管的手腕。
一拧。
针管掉了。
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人愣住了。
但只是一秒。
然后他们放开被绑的人,朝我冲过来。
第一个刚举起拳头,我已经到了他侧面。
在他腰上推了一下。
寸拳。
他飞出去,撞在墙上,头一歪,不动了。
第二个愣住了,想跑。
我一脚踢在他膝盖后面。
他跪下去,脸砸在地上。
三秒。
最多三秒。
三个人全倒了。
阿强和陈建国从外面冲进来。
阿强看着地上的人,张着嘴。
“陈哥,你……”
“解绳子。”
他回过神来,跑过去解开那个被绑的人。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谢……谢谢……”
我蹲下来,看着戴眼镜的。
他躺在地上,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你们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的脸,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
是兴奋。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是火种?”
我心里一动。
他知道。
“你管我是谁。”
我揪住他的衣领。
“说,你们抓他干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得很诡异。
“做实验。”他说,“看看普通人能不能承受火种的力量。”
火种的力量?
“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你以为火种只能继承?”他说,“错了。火种是可以移植的。”
我愣住了。
移植?
他继续说:“把火种的技能,打到普通人身上。成功了,就能制造新的火种。失败了——”
他看着地上那个针管。
“失败了,就像那样。”
像那样?
巷子里那个黑衣人。
脖子上有针眼。
是他。
“你们杀了多少人?”
他笑了。
“不多。几十个吧。”
我盯着他的脸。
三秒后,我松开手。
站起来。
陈建国走过来,看着地上的人。
“杀了他?”
我摇摇头。
“带走。”
他愣了一下。
“带走?”
“嗯。虎哥会想知道谁绑了他侄子。”
陈建国点点头,把戴眼镜的从地上拽起来。
阿强扶着那个被绑的年轻人,往外走。
我们从来时的路退出化工厂。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我停下来。
回头看。
黑暗里,亮起很多灯。
灯光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等眼睛适应了,我看见——
至少二十个人。
围成一个半圆,把我们堵在厂区里。
带头的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短发,穿黑色皮衣,长得很好看。
但她的眼睛很冷。
像冬天的冰。
她看着我。
“陈默。”
我看着她。
“你认识我?”
她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城南最近最火的人,谁不认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把人留下。”她指了指戴眼镜的那个,“你可以走。”
我看着她的脸。
“我要是不呢?”
她笑了。
这次笑得长一点。
“那你今天可能走不了。”
她身后那二十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阿强在我身后小声说:“陈哥,怎么办?”
我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二十个。
比昨天多五个。
但——
我脑子里闪过那句话。
多多益善。
“阿强。”
“嗯?”
“扶着人,往后退。”
他愣了一下。
“陈哥——”
“退。”
他扶着那个被绑的,往后退了几步。
陈建国押着戴眼镜的,也往后退。
我站在最前面。
看着那二十个人。
带头的女人看着我。
“你想一个人打二十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秒后,我说:
“试试。”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然后她挥了挥手。
那二十个人动了。
我往左边走了一步。
迷踪步。
最前面那个扑了个空。
我在他背上推了一下。
他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个。
第四个冲过来。
我一脚踢在他膝盖上。
他跪下去,脸砸在地上。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我开始走。
不是乱走,是有节奏地走。
每一步踩在他们的空档上。
每一拳打在他们最弱的地方。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二十个人。
倒了十八个。
剩下两个站在那儿,不敢动了。
我停下来。
看着带头的那个女人。
她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冷。
是——
恐惧。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墙边,没地方退了。
我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
她的嘴唇动了动。
“守钥会……城南分会……副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回去告诉他们。”
她没说话。
“让他们别再来找我身边的人。”
她还是没说话。
“再来,我就去找他们。”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阿强他们身边。
“走。”
我们往厂区外面走。
身后很安静。
没人追上来。
走到厂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那二十个人躺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厂区,走进黑暗里。
走了很久,阿强突然开口。
“陈哥。”
“嗯?”
“刚才那二十个……”
“怎么了?”
他咽了口唾沫。
“你打了多久?”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陈哥,我什么时候能像你那样?”
我看着前面的路。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先站桩。”
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个被绑的年轻人突然说:
“你……你就是陈默?”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叔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城南最能打的。”
我看着前面的路。
“你叔是谁?”
“虎哥。”他说,“我叫小虎。”
虎哥的侄子。
小虎。
“回去告诉你叔,”我说,“下次别找我了。”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太麻烦。”
他不说话了。
陈建国在旁边笑了一声。
走回城南的时候,天快亮了。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
我让小虎自己回去找虎哥。
陈建国把戴眼镜的也带走了,说找个地方先关起来。
阿强跟着我回老马那栋楼。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
四楼那扇窗亮着。
老马没睡。
阿强站在我身边。
“陈哥,我回去了。”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一夜没睡,脸上全是疲惫。
但他的眼睛很亮。
“回去睡吧。”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上楼。
推开门。
老马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碗面。
他抬头看我。
“回来了?”
“嗯。”
“吃面。”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热的。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
“又打架了?”
“嗯。”
“多少人?”
我想了想。
“二十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
“行。”
窗外,天慢慢亮了。
太阳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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