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我随身带着。
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我想不明白——那个穿长衫的老人,为什么偏偏站在那面墙前面?
巷子里那么多墙,那么多坑,他谁都不看,就看那个。
我踹出来的那个。
巧合?
还是他知道什么?
早上起来,我把铜钱放在手心,对着窗外的光看。
光绪通宝。
一百多年前的东西。
如果那个老人是光绪年间的人,他怎么会知道一百多年后有人会在这儿踹出一脚?
想不明白。
“陈哥!”
楼下传来阿强的声音。
我把铜钱揣进口袋,推开窗户往下看。
阿强和小伍站在楼下,仰着头。
“上来。”
他们跑上来。
推开门,俩人满头是汗。
“今天怎么这么早?”
阿强挠了挠头。
“我们想早点练。”
我看着他们。
二十二岁,十六岁,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早点练。
“战吧。”
他们在屋中间站好。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想着那枚铜钱,那个老人,还有陈建国说的“标记”。
被谁标记?
守钥会?
还是别的什么?
站了半个小时,阿强停下来。
“陈哥,今天教什么?”
我看着他。
“想学太极拳吗?”
他愣了一下。
“太极拳?公园里老头练的那种?”
我笑了。
“那是你看见的那种。”
小伍在旁边问:“陈哥,太极拳能打架吗?”
我想了想。
“能。”
他们俩对视一眼。
“想学?”
“想!”
我站起来,走到屋中间。
“看好了。”
我摆了一个姿势。
很简单的姿势,就是双手慢慢抬起来那种。
阿强看着,眼睛都不眨。
“就这样?”
我没说话。
继续往下走。
野马分鬃。
白鹤亮翅。
搂膝拗步。
手挥琵琶。
每一式都很慢,很软,像根本没用力。
打完一套,我停下来。
“记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
阿强说:“记住……一点点。”
小伍说:“记住样子,但不明白有什么用。”
我看着他们。
三秒后,我说:
“阿强,推我一下。”
他愣了一下。
“推你?”
“嗯。”
他走过来,伸手推我肩膀。
手刚碰到我,我就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跟了一步。
我又退了一步。
他又跟了一步。
退了七八步,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墙角了。
而我还在他面前,手还搭在他手腕上。
他愣住了。
“陈哥,你……”
“感觉到了吗?”
他想了很久。
“感觉……好像我在推自己?”
我笑了。
“对了。”
小伍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陈哥,我也试试!”
我看着他。
“来。”
他冲过来,用力一推。
我侧身,让过他的力,在他背上轻轻带了一下。
他往前冲出去三四步,差点摔倒。
站稳以后,他回头看我,张着嘴。
“陈哥,我刚才怎么飞出去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飞,是你自己的力把你带出去的。”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看着我。
“陈哥,我想学这个。”
“先站桩。”
他的脸垮了一下。
“站完桩就学这个?”
“嗯。”
他笑了。
下午的时候,我带他们去公园。
城南有个老公园,不大,但很安静。里面有片小树林,平时人不多。
我想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太极拳。
公园里确实有练太极的老头。
好几个,穿着练功服,放着音乐,慢慢悠悠地打。
阿强看着,有点失望。
“陈哥,就这?”
我没说话。
继续往里走。
走到树林深处,有个老人在打拳。
没音乐,没练功服,就穿着一件旧衬衫,慢慢比划。
但他的动作不一样。
很慢,但很稳。
每一式都像在水里划,有阻力,有劲。
我停下来,看着那个老人。
阿强小声问:“陈哥,这个有什么特别的?”
我没回答。
那个老人打完一套,收势,慢慢转过头来。
看着我。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说:
“小伙子,过来。”
阿强和小伍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老人。
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
“练过?”
我想了想。
“算练过。”
他点点头。
“刚才看我打拳,眼睛没离开过。”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想试试?”
我看着他的脸。
三秒后,我说:
“好。”
他摆了一个姿势。
很普通的姿势,双手慢慢抬起来。
我也摆了一个起势。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搭在我手腕上。
轻轻一推。
我顺着他的力,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一推。
我又退了一步。
推了七八下,他突然收手。
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小伙子,你这功夫,谁教的?”
我想了想。
“自己学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自己学的?能学到这个程度?”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
“你那个劲,不是自己学的。”
我心里一动。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转身,慢慢往树林深处走,“有空再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回头看我。
“对了,你最近小心点。”
我看着他。
“有人打听你。”
我心里一紧。
“谁?”
他想了想。
“几个穿黑衣服的,不像本地人。”
他转身走了。
消失在树林里。
我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阿强和小伍跑过来。
“陈哥,刚才那个老头说什么?”
我看着树林的方向。
“没什么。”
我们往回走。
走到公园门口,我停下来。
回头看。
树林里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
但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有人打听你。”
穿黑衣服的。
不像本地人。
守钥会总部的人?
这么快就来了?
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阿强和小伍回去了。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坑。
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那个老人是谁?
他怎么看出我的功夫不是自己学的?
他说的“那个劲”,是什么意思?
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这座城市里,藏着很多人。
不只是我,不只是陈建国,不只是守钥会。
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
我转身上楼。
推开门,屋里有人。
老马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碗面。
旁边坐着另一个人。
陈建国。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陈默。”
我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
“有人找你。”
我坐下来。
“谁?”
他看着我的眼睛。
“守钥会总部的人。”他说,“进城了。”
屋里安静了。
老马端着面,没动。
我看着陈建国的脸。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他说,“我的人在城西看见了他们。三个人,都穿黑衣服,戴着那种徽章。”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
守钥会·城南分会。
总部的徽章,应该不一样。
“他们说什么了?”
陈建国摇摇头。
“还没说。但他们去了一个地方。”
“哪儿?”
他看着我的眼睛。
“城北那个化工厂。”
我心里一紧。
化工厂。
前天晚上我刚去过。
那二十个人,那十八个倒下的,那个女人。
他们去查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女人。”陈建国说,“问了她很多问题。”
我看着他的脸。
“问了什么?”
“问你。”他说,“问你是怎么打的,用的什么功夫,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那个女人都说了。”
我知道她会说。
那种人,扛不住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
陈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问完以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
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着,照在巷子里。
空空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巷子里没人。
但我知道,有人正在往这边来。
也许今晚。
也许明天。
但总会来。
“陈建国。”
“嗯?”
“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
“陈默,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秒后,我说:
“等着。”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心点。”
他走了。
老马走到我身边。
“真等着?”
我看着窗外。
“嗯。”
他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回厨房。
“面凉了,我给你热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1/1。可用。】
今天还没搜。
我看着那个输入框。
三秒后,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想:搜索——
算了。
今天不搜。
留着。
也许明天用得上。
窗外,夜风吹进来。
有点凉。
我站在那儿,等着。
等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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