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走出站口,冷风灌进脖子,缩了缩肩膀。巷子口的早点摊已经出车,炸油条的烟气飘过来,香得不像话。
老马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里面,八几年的老房子,外墙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我住他隔壁,两间房隔着一堵二十公分的墙,他打呼噜我能听见。
楼道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我摸着黑上到四楼,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开了。
老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秋衣,手里端着碗。
“正好,刚出锅。”
他把碗塞给我,转身往回走。我低头一看,西红柿鸡蛋面,还卧了个荷包蛋,蛋上撒了葱花。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站那儿干嘛?进来吃。”老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进屋,把碗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上。老马已经坐下了,面前也有一碗,正埋头吸溜面条。
“看什么?吃啊。”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但热乎。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问。
“没睡。”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挑面条,没看我。
“斗狗场那边的人,昨晚上又来找我了。”他说。
我筷子停了。
“说什么?”
“让我回去。”他把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回去接着干。”
“你答应了?”
“没有。”他抬头看我,“我傻啊?差点被他们打死,还回去?”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继续吃面。
“那他们就这么算了?”
“不知道。”他喝了口汤,“反正话带到了,说让我再想想。”
我没说话。
老马也没说话。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比我大两个月,但看起来比我老十岁。脸上的疤是去年斗狗场留下的,眉骨那道最深,缝了八针。
“你那个……辞职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辞了。”
“真辞了?”
“嗯。”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了。
“那你以后干嘛?”
“不知道。”我说,“先歇两天。”
“歇得起?”
“有点存款。”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就一秒。
“行,那你歇着。我出去转转。”
他站起来,把碗端走,放进水池里。然后套上那件褪色的冲锋衣,往门口走。
“老马。”
他停下,回头。
“他们要是再来……”
“没事。”他打断我,“我能处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吃面的手,普普通通的一双手。
但现在这双手,能在一秒内出三拳。
能……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0/1。明日可搜索。】
今天已经用过了。
明天还能搜一次。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巷子里,老马的身影正往外走,走得很慢,低着头。
斗狗场那帮人我知道。城南这片的地头蛇,明面上开狗场,暗地里什么都干。上次老马差点被打死,是因为他不想帮他们送货——送的什么货,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握着窗框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窗框发出“嘎”一声。
我低头一看,铝合金的窗框,被我捏凹了一小块。
我盯着那个凹痕,愣了。
这力道……
“操。”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他妈是李小龙的力道。
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捏弯过任何东西。开个罐头都得用开瓶器。
但现在,我随便一握,铝合金窗框凹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然后我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喊——
“马涛!你他妈站住!”
我冲到窗边,探头往下看。
巷子里,老马被三个人堵住了。带头的是个光头,穿皮夹克,手里夹着烟。另外两个站在后面,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昨天跟你说的事,想清楚了没有?”光头的声音很大,楼上听得一清二楚。
老马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说了,不去。”
光头笑了笑,把烟头弹到老马脚边。
“不去?你欠我们那么多,说不去就不去?”
“我不欠你们。”老马的声音有点抖,“是你们欠我——三个月的工钱,到现在没给。”
光头回头看了身后两个人一眼,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工钱?”光头转回来,笑容没了,“你他妈还有脸要工钱?上次那批货被你弄丢了,老板没让你赔,已经是给你脸了。”
“那批货我根本没碰——”
光头一巴掌扇过去。
啪。
很响。
老马的头撞在墙上,整个人往下出溜。
光头蹲下来,揪着他的领子,凑到他脸前。
“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
老马没说话。
光头又扇了一巴掌。
“问你话呢!”
老马还是没说话。
光头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两个人扬了扬下巴。
“带走。”
那两个人走上前,一人抓一只胳膊,把老马从地上拖起来。
老马挣扎了一下,但没用。他本来就不是打架的料,小时候挨欺负,都是我帮他出头。
那两个人拖着老马往巷子口走。
光头跟在后面,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我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三秒。
最多三秒。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小时候老马替我挨过的揍——那帮人堵我,他冲过来挡在我前面,被踹了好几脚。
去年他在医院躺着,我去看他,他笑着说没事,就是皮外伤。
刚才那碗面,荷包蛋卧得整整齐齐,葱花撒得漂漂亮亮。
还有他出门前说的那句话——
“我能处理。”
你处理个屁。
我转身,出门,下楼。
没坐电梯。四层楼,十几秒。
等我冲出楼道的时候,那三个人刚走到巷子口。
“站住。”
我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很安静,他们听见了。
光头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没理他,看向老马。
老马脸上有两道红印子,嘴角破了,在流血。他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拼命摇头。
意思我懂。
别管我。快走。
我没走。
我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挡在我面前。
“问你话呢,你谁啊?”
“他朋友。”我说。
光头上下打量我一眼。
瘦,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黑眼圈重得能当烟熏妆。
他笑了。
“他朋友?就你?”
他回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三个人又笑起来。
“小朋友,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赶紧回去睡觉。”光头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别给自己找——”
他没说完。
因为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轻地抓住。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还在继续说:“——麻烦……”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我攥着。
他想抽回去。
没抽动。
他又抽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截拳道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不是先出手,是先看。
看对方的重心,看对方的呼吸,看对方肌肉的紧张程度。
这些东西,我以前根本不懂。
但现在,我看一眼就知道——
光头重心在前,左腿承重六成,右腿四成。呼吸很浅,应该是常年抽烟。右手腕被我攥着,左手正准备往腰后摸——
腰后有什么?
应该是刀。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光头左手刚摸到腰后,我松开了他的右手腕。
然后我往后退了一步。
光头愣住了。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退。
但下一秒,他知道了。
因为在他低头去看腰后的那一瞬间,我的脚已经踢出去了。
不是踢他。
是踢他旁边那堵墙。
嘭——
一声闷响。
墙上留下一个鞋印,鞋印周围的墙皮簌簌往下掉。
光头僵住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僵住了。
老马也僵住了。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落地的声音。
我看着光头,问:
“腰后那把刀,打算捅谁?”
光头的手还悬在腰后,没敢动。
他的眼睛在墙上那个鞋印和我之间来回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问你呢。”我说。
光头的手慢慢从腰后抽出来,空的。
“没……没刀。”他嗓子有点哑,“就是……就是烟。”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说:
“放人。”
光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人还架着老马,没动。
“放人!”光头吼了一声。
那两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赶紧松手。老马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光头往后退了两步,离我远了一点。
“兄弟,”他咽了口唾沫,“你哪条道上的?”
我没回答。
“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我们跟马涛是老熟人,就是请他回去聊聊,没别的意思——”
“聊什么?”
“聊……”
他卡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往后退了三步。
“兄弟,兄弟,今天是我们不对,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他双手抬起来,做出投降的姿势,“这事儿翻篇,行不行?以后马涛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再也不来找他。”
我没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光头转身就跑。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
三个人跑出巷子口,拐进旁边的小路,脚步声越来越远。
巷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个鞋印。
鞋印凹进去至少一厘米。
这一脚要是踢在人身上……
“陈默。”
我回头。
老马站在三米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走到我面前,他停住了。
上下打量我。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开口: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我昨天加班晕倒,醒来脑子里多了个搜索框,搜了李小龙,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小时候……”我说。
“小时候?”他打断我,“小时候你打架都是我帮你,你他妈被堵在厕所里哭,忘了?”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见我的手。
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墙皮——刚才那一脚踹下来的。
我把墙皮递给他。
他没接。
“你刚才那一脚,”他说,“要是踢在人身上……”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吗?我看见墙上多了个坑。墙!砖墙!你一脚把砖墙踹了个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普通的运动鞋,鞋头有点脏。
“你……”老马的声音有点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默吗?”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陌生。
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巷子里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烟头,正是光头刚才弹到老马脚边的那根。
烟头滚到我脚边,停了。
我低头看着它。
脑子里那个框突然闪了一下。
没有新的搜索次数。
但有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附近存在“技能共鸣源”,是否定位?】
技能共鸣源?
我愣了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框又闪了一下。
【定位失败:距离过远或已消失。】
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向巷子口。
那三个人跑掉的方向。
什么玩意儿?
“陈默?”老马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着他。
他还是那种眼神,陌生的、试探的、不敢相信的眼神。
我叹了口气。
“老马。”
“嗯?”
“那碗面,”我说,“咸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短,就一秒,跟早上在屋里那笑一模一样。
“废话,”他说,“我故意的,让你记住我手艺好。”
我也笑了。
他从墙上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他说,“再给你煮一碗,这次少放盐。”
我点头。
我们往巷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
“陈默。”
“嗯?”
“你刚才那几下……真他妈帅。”
我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走到楼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那帮人……”
“不会来了。”我说。
“你这么肯定?”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技能共鸣源”。
那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那三个人身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
四楼那扇窗还开着,是我刚才冲出来的那扇。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明天……
明天还能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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