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回放巷子里那一脚——墙皮簌簌往下掉的声音,光头惊恐的眼神,老马那句“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默吗”。
还有那个“技能共鸣源”。
什么玩意儿?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三个人身上?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老马在隔壁打呼噜,呼噜声透过二十公分的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敲鼓。
手机亮了。
凌晨五点十四。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右下角那行字也没变:【当前承载:李小龙·截拳道(宗师级)】【剩余时间:永久】
我试着在心里问:昨天那个“技能共鸣源”是什么?
没反应。
我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框还是框。
行吧。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八点半,我出门。
今天要去公司办离职手续。昨天老周说别迟到,我没迟到——我压根没去。
老马还在睡。我在他门口站了两秒,听见呼噜声没断,就走了。
巷子里那个鞋印还在,凹进去一厘米,边缘的砖茬子翻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
真他妈深。
我站起来,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鞋印。
太阳出来了,照在墙上,把鞋印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拍。
公司离住的地方四站地铁。我刷卡进站,等车的时候,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的在抱怨男的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男的说“赢了赢了你不懂”。
我以前也打游戏。打到两点,第二天上班困成狗。
现在不打了。
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框。
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角落站着。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在翻一本泛黄的书,封面看不清。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搜他呢?
搜一个活人?
会怎么样?
框没反应。
估计不行。
或者……不敢试?
车到站了。我下车,出站,往公司走。
公司那栋楼在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二十三层,我们公司在十七层。楼下有个小广场,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人——抽烟的,打电话的,蹲在台阶上吃煎饼果子的。
今天人更多。
因为有人在吵架。
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小广场边上围了一圈人。圈子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一个看门的狗,也敢拦我?”
我没打算凑热闹。
但这种热闹,它自己往我耳朵里钻。
“先生,我真的没办法,您这车没有停车证,我们规定——”
“规定?老子在这栋楼停了三年,你跟我说规定?”
我脚步停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侧头看了一眼人群。
透过人缝,我看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脸涨得通红,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解释什么。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腆着肚子,手里攥着一串车钥匙,脸比保安还红。
“先生,不是我不让您停,是最近换了新物业,所有外来车辆都要登记——”
“我外来车辆?”中年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保安往后退了一步,“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这栋楼的业主!我公司就在十七楼!你一个新来的保安,敢拦我的车?”
十七楼。
我们公司那一层。
我想起来了。
这个男人我见过。隔壁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板,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每次电梯里遇见,他都拿鼻孔看人。
保安还在往后退,后背快撞上花坛了。
“先生,我真的不是针对您,所有车都要——”
“啪。”
一巴掌。
很响。
周围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在小声说“打人了打人了”。
保安捂着脸,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中年男人指着他的鼻子:“你等着,我打电话给你们经理,今天就要你滚蛋!”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保安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那个框突然闪了一下。
【每日搜索次数:1/1。可用。】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现在搜?
搜谁?
李小龙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截拳道已经永久了。
我搜谁?
中年男人还在打电话:“王经理,是我!你们那个新来的保安,对,就是他!他拦我的车!你说怎么办吧!”
保安的头越垂越低。
周围的人还在拍。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然后我想起昨天老马那句话——
“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还有他那个眼神。
陌生的,试探的,不敢相信的。
现在这个保安的眼神,跟老马昨天早上出门前那个眼神有点像。
不是陌生。
是——
没人帮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走得有点快。
中年男人打完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指着保安说:“等着吧,马上就有人来收拾你。”
“收拾谁?”
我站在他身后,问。
中年男人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没理他,看向保安。
保安捂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忍着没掉下来。
“他打你哪边脸?”我问。
保安没说话。
“问你话呢。”
他放下手,指了指左脸。
左脸红了一片,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我点点头,转回来看向中年男人。
“你打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我一眼。
瘦,矮,黑眼圈,皱巴巴的卫衣——跟昨天光头打量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他妈管得着吗?”他往前逼了一步,跟刚才逼保安一样,“你是他什么人?”
“不认识。”我说。
他愣住了。
“不认识你出什么头?”
我没回答。
因为我在想另一件事。
截拳道的第一原则是什么?
不是先出手。
是先看。
这个人重心在后,左腿承重八成,右腿两成。呼吸很急,刚才打电话吵的。右手攥着车钥匙,左手插在裤兜里——
裤兜里有什么?
扁的,长方形。
手机。
不是刀。
那就好办了。
“我问你话呢!”他又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快戳到我脸上,“你他妈聋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我怕了,嘴角翘起来,扭头看向围观的人:“看见没有?多管闲事,一吓就——”
他没说完。
因为我往后退那一步,是为了调整距离。
一步之后,我停住了。
然后我出手了。
不是打脸。
是用手掌根,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
很轻。
真的,很轻。
大概就是推门那种力道。
但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撞在花坛上,一屁股坐进冬青丛里。
车钥匙飞了,手机从兜里甩出来,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周围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保安张大了嘴,看着我。
围观的人张大了嘴,看着我。
那个坐在冬青丛里的中年男人,也张大了嘴,看着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昨天光头一模一样。
惊恐。
不解。
还有一点点……敬畏?
“你……你他妈……”
他想站起来,但冬青丛扎得他龇牙咧嘴。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往后缩了一下,但背后是冬青丛,没地方缩。
“刚才那一巴掌,”我说,“你觉得挺威风?”
他没说话。
“当着这么多人打一个保安,你觉得挺有面儿?”
他还是没说话。
“他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四千?”我看着他,“你一巴掌下去,他可能工作就没了。你替他想过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没想过。”我替他说,“因为你从来没把这种人当人看过。”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保安。
他还站在原地,捂着脸的那只手已经放下了,脸上五个指印还是红的。
“你叫什么?”我问。
“李……李强。”
“李强,过来。”
他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等他走到跟前,我指着那个还坐在冬青丛里的人说:
“他刚才打你一巴掌,你现在打回来。”
李强愣住了。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小兄弟,小兄弟,有话好说——”他开始往后退,但冬青丛扎得他动不了。
“打不打?”我看着李强。
李强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挣扎。
“我……我不敢……”
“不敢?”我说,“他刚才打你的时候,可没想过敢不敢。”
李强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的脸白了。
“李强!你别乱来!你敢打我,我让你在城南混不下去——”
李强的手抬起来。
抖。
抖得很厉害。
然后——
放下了。
“算了。”他说,声音很轻,“算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回保安亭。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嘲笑。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笑。
我回头看中年男人。
“听见了?”
他拼命点头。
“他说算了。”
他又点头。
“但你记住,”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好说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公司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十七楼那家公司的,我认识你。以后电梯里遇见,记得别用鼻孔看人。”
他坐在地上,没敢动。
我走进楼里,按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终于炸锅了——
“卧槽刚才那人谁啊?”
“拍下来没有?拍下来没有?”
“太他妈帅了,一手就推飞了!”
“那个保安真怂,换我肯定打回去……”
电梯往上走。
十七楼。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眼圈还在,头发还是乱。
但眼神……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往公司走。
办离职手续比我想象的快。
人事把表格递给我,我签了七个名字,交了工牌,领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八千四,扣完税和社保剩六千二。
“陈默。”人事叫住我。
我回头。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平时不怎么说话,每次发工资都板着脸。
但今天她脸上有点不一样的表情。
“刚才楼下那事儿……”她压低声音,“那个人是隔壁的老周,出了名的不讲理。你得罪他,以后……”
“以后我不在这儿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也是。”她笑了笑,“那你保重。”
我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她说:
“刚才那一下,真解气。”
我没回头。
但嘴角翘了一下。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老马。
“喂?”
“陈默!你他妈又上热搜了!”
“什么?”
“你等着,我发链接给你!”
挂了电话,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视频链接。
点开。
标题写着:【狂拳小哥再现?单手推飞恶霸,保安当场看呆!】
视频里,我站在中年男人身后,问“你打的?”。
然后是那一推。
很轻的一推。
他飞出去三米,坐进冬青丛。
评论已经八千多条:
“这人谁啊太帅了!”
“单手推飞??这得什么力道!”
“保安哭了我也哭了……”
“等等,这是不是上次那个一拳打出音爆的?”
“狂拳小哥!是他!”
“卧槽实锤了,就是他!”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狂拳小哥?
什么玩意儿?
往下翻,翻到一条三天前的视频。
标题:【街头惊现神秘高手!三秒放倒五人,监控拍下全程!】
点开。
画面是监控录像,有点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巷子口。
三个人架着老马。
我冲出来。
然后是那一脚。
墙皮簌簌往下掉。
三个人跑了。
评论已经四万多条。
我放下手机,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对面楼上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个男明星,笑得阳光灿烂。
但我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狂拳小哥。
是我。
手机又响了。
老马:“看见没有?你火了!”
我打字回他:
【看见了。】
【老马:晚上回来吃面,庆祝一下!】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楼下,有人拍视频。
拍的人很多。
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我这张脸,可能很多人都认识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三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十七楼,是我刚离开的地方。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
刚才那一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轻的一推。
他飞了三米。
如果我想让他飞更远呢?
如果我想让他起不来呢?
我攥了攥拳头。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0/1。明日可搜索。】
明天……
明天搜谁?
我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脑子里闪过很多名字。
叶问。
霍元甲。
黄飞鸿。
还有那些更古早的——
达摩?
张三丰?
我摇了摇头。
先回去吃面。
其他的,明天再说。
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紧张:
“请……请问,是狂拳小哥吗?”
我停住脚步。
“你谁?”
“我叫阿强,”那边说,“我想……我想拜你为师。”
我愣在原地。
地铁站的人流从身边涌过,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声“对不起”,我没听见。
拜师?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我……我在物业有熟人,查到的……”
我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会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我没说话。
他又说:“昨天你在巷子里救的那个人,是我表哥。”
表哥?
“马涛?”
“对,”他说,“他是我表哥。他跟我说过你。他说……你变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口。
太阳照在我脸上,有点烫。
“晚上过来吃饭,”我说,“老马煮面。”
挂了电话。
我走进地铁站。
脑子里那个框又闪了一下,但没有新提示。
狂拳小哥。
拜师。
变了。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地铁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
窗外的隧道灯一盏一盏闪过。
明天……
明天到底搜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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