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不是普通的晨光。
是那种金色的、暖暖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
手往枕头边一摸。
八块玉佩都在。
那双鞋也在。
我坐起来,穿上那双鞋。
尺码正好。
脚心那块凸起,踩在地上,能感觉到那个“明”字。
他在鞋里留了记号。
让我记得他。
推开门,下楼。
巷子里没有人。
时间停了。
卖早点的举着勺子。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
晨练的老头抬着腿。
一切静止。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走到那面墙前面。
那个坑在发光。
金色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
不是陈远山。
不是陈远江。
不是陈远道。
是另一个人。
瘦瘦的,穿着灰色夹克,四十多岁的样子。
他站在我面前。
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和老马描述的有点像。
但更多的是陌生。
三十多年了。
五岁走的。
现在四十多了。
他老了。
我也大了。
我们对视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鞋合脚吗?”
就这一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
“合脚。”
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那就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眼睛,和我在镜子里看见的,有点像。
“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想问很多。”
我点头。
他看着我。
“我只能待一会儿。时间不多。”
我看着他的脸。
“为什么要躲?”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守钥会。”
“他们一直在找你?”
“从二十岁找到现在。”他说,“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
和我一样大。
“为什么找你?”
他看着那面墙。
“因为我能看见。”
“看见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看见未来。”
我愣住了。
未来?
“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我二十岁那年。”他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我看见你了。”
他看着那个坑。
“我看见你站在这里。穿着这双鞋。等着我。”
我心里一震。
等着他。
我等了三十多年。
他等了我更久。
“那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苦笑了一下。
“我不能。”
“为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巷子口。
“因为我被盯着。”他说,“只要我靠近你,他们就会发现你。会连你一起抓。”
“我不怕。”
“我知道。”他说,“但我怕。”
他低下头。
“我怕你像我一样,躲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有很多皱纹。
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像是吃了很多苦的人。
“这些年,你在哪儿?”
他抬起头。
“就在这座城市里。”
我心里一震。
就在这座城市里?
“那我……”
“你五岁那年,我回来过一次。”他说,“在老马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从屋里跑出来,我没敢见你。”
五岁。
老马家门口。
我跑出来?
不记得了。
“后来呢?”
“后来就远远看着。”他说,“你上学,你工作,你加班到深夜。你妈走的时候,我也在。”
我心里一酸。
“你在?”
“在。”他说,“站在街对面,看着。不能进去。”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
“应该的。”
风吹过来。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时间快到了。”他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最后一次了。以后还能见到吗?”
他看着我。
“等你把玉佩放进去。”
放进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八块玉佩。
“放进去以后呢?”
他指了指那个坑。
“放进去,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那个坑。
那个我踹出来的坑。
“会怎么样?”
他笑了。
“会有人来接你。”
“谁?”
他没回答。
身体越来越淡。
“孩子。”
“嗯?”
“你妈等我,我没能回去。但你等我,我回来了。”
他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巷子里恢复了声音。
卖早点的继续盛粥。
买菜的大妈继续往前走。
晨练的老头继续跑步。
一切恢复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
手里握着八块玉佩。
脚上穿着他送的鞋。
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
“你妈等我,我没能回去。但你等我,我回来了。”
眼眶有点酸。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多。
我回头。
巷子口,站着一群人。
穿黑衣服的。
守钥会的。
带头的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短发,黑色皮衣。
化工厂那个晚上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身后,至少有二十个人。
她看着我,笑了。
“陈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看着她的脸。
“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等你把玉佩放进去。”
我心里一动。
她知道?
“你一直在等这个?”
她点点头。
“等了很久了。你父亲藏了三十多年,我们找不到他。但我们知道,他一定会来找你。会在最后一次投影的时候,把一切告诉你。”
她看了一眼那个坑。
“现在,他告诉你了。该你把玉佩放回去了。”
我看着她。
“放回去以后呢?”
她笑了。
“放回去以后,你就没用了。”
她挥了挥手。
身后那些人往前走了一步。
至少二十个。
我看着那个坑。
又看着手里的八块玉佩。
又看着那群人。
风很大。
吹得墙根的落叶到处跑。
我把八块玉佩握紧。
然后我转身。
朝那个坑跑去。
跑到坑前。
把那八块玉佩。
一起放进去。
金色的光,从坑里冲出来。
照亮了整条巷子。
照亮了那群人。
照亮了天空。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有人在跑。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暖。
像小时候,我妈抱着我的那种暖。
然后,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不是刚才那个人。
是另一个人。
穿着碎花的衣服。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看着我。
笑了。
“孩子。”
我站在原地。
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