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我在路边买了份煎饼,站在那儿吃完,又买了瓶水喝掉,然后才慢悠悠往公司走。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进去以后该是什么表情。
昨天刚辞职,今天又回去——虽然是办最后的交接,但总觉得怪怪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鞋印还在。
太阳底下,那个凹进去的坑特别显眼,边缘的砖茬子白花花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有人在拍照。
两个小姑娘,穿得漂漂亮亮的,站在墙前面自拍。其中一个背对着墙,另一个举着手机,嘴里喊“往左一点往左一点,把坑拍进去”。
我低下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哎,听说就是在这儿打的?”举手机那个说。
“对对对,视频里就是这面墙,一脚踹出个坑!”
“太吓人了,这要是踢在人身上……”
我加快脚步,进了楼。
电梯里人多,我挤在角落,低着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正好是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热度已经七万多条了。
最新评论:
“有人扒出来了吗?这人到底谁?”
“住在附近的表示,昨晚确实听见巷子里有动静!”
“保安小哥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被开除?”
“隔壁公司的人路过,听说那个打人的业主今天没来上班……”
“狂拳小哥yyds!”
我划了划屏幕,关掉了。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打开,我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点大家都在工位上,偶尔能听见键盘声和打电话的声音。我往公司门口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看那条视频了吗?”
“看了看了,就楼下那个对吧?”
“对对对,听说是个路人,看不过去出手了。”
“那一下真帅,单手就把人推飞了。”
“我男朋友要是有这本事……”
我放慢脚步,从茶水间门口经过,余光扫了一眼。
两个女的,一个是我们公司前台的,一个是运营部的,正捧着手机凑在一起。
她们没抬头,没看见我。
我继续往前走。
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前台那个位置空着。
应该是去茶水间了。
我往里走,刚走过前台,迎面撞上一个人。
老周。
技术总监老周。
他手里端着茶杯,低头看手机,差点撞我身上。
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默?”
“周总。”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他看我,是看一个加班加到凌晨的下属。
今天他看我,是……
我不确定。
“来办离职?”他问。
“对,把最后的东西收拾一下。”
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说:
“等一下。”
我回头。
他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昨天那版方案,”他说,“甲方通过了。”
我愣了一下。
“通过了?”
“嗯。”他喝了口茶,“今早发的邮件,说写得不错,一次性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年,我写过上百版方案,从来没见过“一次性过”。
“那……”我说,“恭喜。”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昨天怎么走的?”
“什么?”
“昨天凌晨。”他说,“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写,早上来你就不在了。”
我想起昨天凌晨那一幕。
他在走廊口,烟掉在地上,问我那拳怎么打出声音的。
“写完就走了。”我说。
他又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笑,笑得很短,就一秒。
“行,去吧。”
他端着茶杯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才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继续往里走,走到自己工位。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文档还停在昨天凌晨那一版。旁边的绿萝又长了点,有一根藤已经缠到显示器支架上了。
我坐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三年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不完,但两个纸箱又太多。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两包没拆封的方便面,一盒过期的感冒药。
笔记本翻开,里面记的都是开会的内容。某某项目几点交,某某客户几点对接,某某方案改了第八版。
我翻了翻,合上,扔进纸箱。
“陈默?”
我抬头。
工位旁边站着一个人。
瘦,高,戴眼镜,是我们部门的设计,姓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
“你……昨天那事儿……”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楼下那个,是不是你?”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等我回答。
“看视频了?”我问。
“看了。”他点头,“那背影,那衣服,跟你昨天穿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今天穿的跟昨天一样。皱巴巴的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操。
“不是。”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不是吗?”
“不是。”
他又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什么……陈默,以前有得罪的地方,别往心里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但他已经走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
但刚把笔记本放进纸箱,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三个。
两女一男,都是我们部门的。其中一个女的,就是昨天会议室里那个运营小姑娘。
他们站在我工位前面,像三根柱子。
“陈哥。”运营小姑娘开口。
我抬头看她。
她脸有点红。
“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
“保安那事儿。”她说,“那个被打的保安,是我老乡。”
我愣了一下。
这么巧?
“真的?”我问。
她点头,眼圈有点红。
“他来城里打工才三个月,之前在家种地。昨天那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他工作就没了。”她吸了吸鼻子,“陈哥,谢谢你。”
旁边那个男的插嘴:“小李说想请你吃饭,感谢你。”
我看着他,又看向运营小姑娘。
她脸更红了,拼命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想……”
“不用了。”我说,“顺手的事儿。”
他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
“那……”运营小姑娘说,“陈哥,你以后还来吗?”
“不来了。”我说,“辞职了。”
“那我们去哪儿找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你们去老马家楼下蹲着?还是说你们看我抖音?
“不用找。”我说,“有缘会见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装。
但他们三个好像没觉得。
运营小姑娘点点头,认真地说:“那陈哥,你保重。”
另外两个也跟着说“保重”“常联系”。
我点头,看着他们转身走了。
继续收拾东西。
刚把方便面扔进纸箱,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人事大姐。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默,最后签个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离职确认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工号、离职日期,还有一行字:“本人确认已办妥所有交接手续,与公司无任何纠纷。”
我签了。
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我。
“楼下那事儿,”她压低声音,“隔壁那个老周,今天真没来上班。”
“是吗?”
“嗯。”她点头,“听说是请假了,但请的什么假没人知道。”
我想起昨天他坐在冬青丛里的样子。
估计是腰扭了。
“你小心点。”人事大姐说,“那人睚眦必报,以后遇见绕着走。”
我点点头。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夹,转身走了。
我继续收拾东西。
纸箱满了。我把盖子合上,用胶带封好。
站起来,抱起纸箱,往门口走。
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我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身上。
有的抬头看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
有的假装在看电脑,但余光一直跟着我。
有的干脆不装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抱着纸箱,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安静。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不像话。
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陈哥!”
我回头。
是刚才那个运营小姑娘。
她站起来,看着我,脸又红了。
“以后……以后有空回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好。”
我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我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又传来说话声。
“就是他!就是他!”
“卧槽真的是他?我每天跟前台说话的那个陈默?”
“对,就是他!我亲眼看见他从工位走出来的!”
“他平时看着那么普通,瘦瘦的,话都不怎么说……”
“所以才是高手啊!高手都低调!”
“我昨天还让他帮我改文档来着……天哪……”
我放慢脚步,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加快脚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茶水间里爆发出一阵尖叫。
下到一楼,我抱着纸箱往外走。
经过大厅的时候,保安亭里那个叫李强的小伙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跑出来。
“哥!”
我停住脚步。
他站在我面前,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什么……”他说,“谢谢你。”
“没事。”
“那个……他们说要开除我,但后来没开除。经理说有人打电话替我说情。”他看着我,“哥,是你吗?”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打电话说情了?
“不是。”我说。
他有点失望。
“哦……”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
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那五个指印已经消了,但还有点红。
“以后有人欺负你,”我说,“别光站着。”
他抬头看我。
“打不过就跑。”我说,“跑不掉就喊。喊不来就报警。别让人白打。”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哥……”
我抱着纸箱走了。
走出楼门,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睛,往地铁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老马。
“喂?”
“晚上回来吃面!”他的声音很大,“我表弟来了,就是那个阿强,他说想见你。”
我愣了一下。
阿强。
就是那个打电话说要拜师的?
“几点?”
“六点!准时回来!”
“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地铁站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又看见那面墙。
鞋印还在。
那两个拍照的小姑娘已经不在了,但又有新的一个人在拍。是个男的,拿着单反相机,对着那个坑咔咔咔按快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注意到我。
巷子里很安静。
午后的太阳晒着,老马住的那栋楼外墙皮斑驳,窗户开着几扇,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抱着纸箱上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进屋,把纸箱放下,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1/1。可用。】
今天还没搜。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搜谁?
李小龙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下一个……
我想起昨天巷子里那三个人。
那个“技能共鸣源”,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如果我再遇到他们,能不能……
我摇了摇头。
先不管那个。
今天先搜一个。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
搜索——
叶问。
那一瞬间。
又来了。
那种感觉。
有什么东西冲进来了。
不是痛,不是胀,是“灌”。
但这次的感觉跟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是肌肉的记忆,是出拳的节奏,是踢腿的角度。
这次是——
听。
我听见了。
听见了隔壁老马的呼噜声——他在睡午觉,呼噜声透过二十公分的墙传过来,闷闷的。
听见了楼下有人说话——两个老太太,在聊菜价,说今天西红柿涨价了。
听见了巷子口有车经过——是那种电动三轮车,声音突突突的。
还听见了更远的地方——地铁站的方向,广播在报站,说“开往城南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三秒。
最多三秒。
三秒后,我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那个屋。
但我的耳朵不一样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
咏春听劲。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去听。听对方的呼吸,听对方肌肉的紧绷,听对方重心移动的那一瞬间。
这是叶问巅峰时期的本能。
现在在我身体里。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听着这个世界。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但能感觉到节奏。
更远的地方,有飞机经过,轰鸣声闷闷的。
最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在动——
我猛地睁开眼睛。
地底下?
什么玩意儿?
我集中精神,想再去听那个声音。
但听不到了。
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巷子,午后的阳光照着,有人在巷子里走。
我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座城市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技能节点”,到底是什么?
手机响了。
老马。
“六点了!回来吃面!”
我低头一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五十八。
我站在窗边,站了两个小时?
“来了。”
我转身出门。
下到一楼,巷子里已经有点暗了。太阳落山,路灯还没亮,正是那种灰蒙蒙的时候。
老马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里面,我走过去,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矮,看着比老马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陈……陈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阿强?”我问。
他拼命点头。
“是我是我。”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的眼神。
“陈哥,”他说,“我想拜你为师。”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说:
“进屋,先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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