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醒了。
没有梦。
就那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阳光还是天光。
手往枕头边一摸。
八块玉佩都在。
那块玉牌也在。
凉的。
我坐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口袋。
玉佩八块,贴着胸口的位置。
玉牌一块,单独放在另一边。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
推开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
外面很亮。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包子的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卖豆浆的推着车,吆喝着从巷子口经过。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每一天一样。
我走到那面墙前面,站着。
看着那个坑。
它就在那儿。
和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一样深。
和第一脚踹出来的时候一样圆。
阳光照在上面,边缘的砖碴子还是那么清楚。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
第一次踹它的时候,是半夜。
那时候还不知道,它会变成现在这样。
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
很慢,很稳。
老马。
他在我旁边站定,没说话。
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坑。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很旧,表带是皮的,磨得发白,边缘都起毛了。
表盘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指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
“你爸当年留在我家的。”
我接过来。
表身还有一点温度,是他捂的。
“他让我今天给你。”
我看着那块表。
滴答,滴答。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为什么是今天?”
老马看着那个坑。
“他说,你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看着那块表。
不知道。
但我把表戴在手腕上。
表带刚好扣在最后一个眼上。
像是量过一样。
老马看了一眼。
“刚好。”
他点点头。
“走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袋子,递过来。
“路上吃。”
我接过来。
里面是包子,还热着,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看着他的脸。
四十一岁,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淡淡的,比前几年浅了不少。
“老马。”
“嗯?”
“我走了。”
他点点头。
“知道。”
我看着那面墙。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个坑。
“那就早点回来。”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
三秒后,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活着回来。”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没回头。
就那么走进楼门里。
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消失了。
我一个人站在墙前面。
看着那个坑。
把袋子里的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
肉的。
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还是那个味道。
吃完一个,又吃了一个。
把袋子叠好,放进口袋。
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阿强和小伍。
他们站在那儿,没动。
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脸有点暗,看不清表情。
我走过去。
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阿强的眼睛有点红。
不是哭过那种红,就是红,像一夜没睡。
小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站在他们面前。
三秒后,我说:
“练功去。”
阿强抬起头。
“陈哥……”
二十二岁,嗓子有点哑。
我看着他的脸。
“练功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伍抬起头。
“陈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六岁,声音轻轻的。
我看着巷子外面的街。
“不知道。”
他们没再说话。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陈哥!”
阿强的声音。
我停下来。
没回头。
“我们等你。”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口。
街上人很多。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身边挤过去。上班的骑着车,按着铃铛叮铃铃响。几个小孩追着跑,差点撞到我腿上。
我走在人群里。
穿过一条街。
又一条街。
又一条街。
走了很久。
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远处的高楼,和灰蒙蒙的天。
手腕上的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八点十七分。
继续往前走。
城北。
化工厂。
他在那儿等我。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
握在手心里。
凉的。
还没发光。
但我知道,它会亮的。
到了那儿,就会亮。
把玉牌放回去。
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楼房越来越矮。
天越来越黑。
城北。
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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