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跟着我进了屋。
老马已经在屋里了,正站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旁边,往三个碗里挑面条。热气往上冒,把天花板熏出一小块水渍。
“来了?”他头也没抬,“坐。”
我坐下来。阿强站在门口,没敢动。
“站着干嘛?”老马抬头看他,“坐啊。”
阿强这才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
老马把面端过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阿强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
阿强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老马,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老马笑了,笑得很短,就一秒。
“废话,我煮的。”
我低头吃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老马放下筷子,看着我。
“昨天那事儿,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继续吃面。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火了。”他说,“你现在是网红了。”
我抬头看他。
他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那又怎么样?”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陈默,你上热搜了。有人找你签名,有人找你拍照,还有人——”他看了一眼阿强,“打电话要拜师。”
阿强的头低下去,脸有点红。
“我没别的意思,”阿强小声说,“就是……就是仰慕陈哥。”
我看着他。
二十出头,瘦,黑,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指甲缝里有点黑,像是干过活的。
“你干什么的?”我问。
“我……”他抬起头,“我在工地上干过,后来工地的活儿没了,就到处打零工。”
“多大了?”
“二十二。”
“家住哪儿?”
“没家。”他说,“老家在乡下,爹妈都没了,出来打工三年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哀求。
是那种……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为什么想拜师?”我问。
他沉默了两秒。
“昨天那视频,我看了。”他说,“你那一脚踹在墙上,我看了十几遍。”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我有你这样的本事,我表哥那天就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老马一眼。
老马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不会收徒。”我说。
阿强的肩膀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来。
“那……那能不能教我两招?”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没爹没妈,工地上干过,现在打零工。
跟我三年前差不多。
三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也是什么都没有,也是到处找工作,也是住那种墙皮掉渣的老房子。
“明天再说。”我说。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亮了一下。
“好!谢谢陈哥!”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几口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老马在旁边笑:“你小子,倒是实诚。”
阿强放下碗,抹了抹嘴,站起来。
“陈哥,马哥,我先走了。明天……明天我再来?”
我看着老马。
老马扬了扬下巴:“让他来呗,多个人吃饭热闹。”
我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阿强笑了,笑得很开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
“陈哥,明天我买点菜来!”
门关上了。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老马看着我,说:“这孩子命苦。”
“跟你一样。”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跟我一样。”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
“你明天干嘛?”他问。
我想了想。
“回公司。”
“不是辞职了吗?”
“还有点东西没拿完。”
其实是借口。
明天周一,老板会来。
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声。
三年了,每次都是他骂我,我听着。每次都是他发脾气,我忍着。
这次我想让他知道,我不忍了。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出门。
老马还在睡,呼噜声透过二十公分的墙传过来,闷闷的。
阿强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我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巷子口站着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和一兜鸡蛋。
“陈哥!”他跑过来,“这个你拿着,给马哥煮面用。”
我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自己留着吃。”
“我有!”他说,“我昨晚又找了个活儿,帮人卸货,挣了一百。这些是剩下的钱买的。”
我接过橘子,掂了掂,有点沉。
“你几点起的?”
“五点。”他笑了笑,“习惯了,工地上都是这个点起。”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五点起来卸货,挣一百块,拿一半出来买橘子和鸡蛋。
我叹了口气。
“晚上过来。”我说,“教你两招。”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我晚上早点来!”
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像怕我反悔似的。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往地铁站走。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八点四十。
正是上班高峰期,电梯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尾,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在聊天。
“哎,你看昨天那条视频了吗?”
“看了看了,就楼下那个对吧?”
“对对对,听说就是咱们这栋楼的事儿。”
“那个打人的业主,好像是十七楼那个公司的。”
“卧槽,真的假的?”
“我听保安说的,那人今天还没来上班。”
“活该,平时就看他横着走。”
电梯来了。人群涌进去,我被挤在角落。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停。到十七楼的时候,我挤出来,往公司走。
推开玻璃门,前台那个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陈哥?”
“嗯。”
“你不是辞职了吗?”
“还有东西没拿完。”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一直跟着我。
我往里走,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又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
比昨天还多。
有人在看,有人假装没看但余光在瞟,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我没理他们,直接走到自己工位。
工位已经空了。
不是那种“人走了”的空,是真的空了——显示器没了,主机没了,椅子也被推走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桌板。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桌子。
三秒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东西,人事说已经收走了。”
我回头。
是隔壁部门的一个人,男的,平时没什么交集。
他指了指仓库的方向:“好像放那边了,你去问问。”
我点点头,往仓库走。
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个人。
老板。
王总。
五十多岁,秃顶,肚子挺着,穿着那件他自称“意大利定制”的西装。平时在公司走路都是仰着头的,看人都是从上往下看的。
今天也是。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陈默?”
“王总。”
“你怎么还在公司?”他的声音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不是辞职了吗?”
“来拿东西。”
“拿东西?”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昨天在公司楼下干的好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看着他的脸。
秃顶,油腻,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三年里,每次他骂我,我都是低着头听。每次他发火,我都是说“好的王总”“对不起王总”“我马上改”。
三年。
一百多个“好的王总”。
“什么事?”我问。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
“什么事?”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他妈在楼下打人,打的是隔壁公司的老周!人家今天打电话到我这儿,说让我们公司给个交代!”
“什么交代?”
“赔礼道歉!赔偿医药费!”他手指着我,“你知道老周跟我们有多少业务往来吗?你这么一搞,以后还怎么合作?”
我看着他的手指。
那根手指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有点烦。
“他先打的人。”我说。
“他打的是保安,不是你!”
“保安也是人。”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嘲讽。
“保安也是人?”他重复了一遍,“陈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三年了,你在公司不声不响的,交代什么做什么,从来没见你吭一声。现在辞职了,倒学会装好人了?”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我告诉你,陈默,你今天必须去给老周道歉。你去了,这事儿翻篇,你走你的。你不去——”
他顿了顿。
“你不去,我就报警。你打人,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够你进去蹲几天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见过很多次。
不是愤怒。
是得意。
是那种“你跑不出我手掌心”的得意。
三年前我来面试,他就是这样看我的。
三年里每次开会批评我,他也是这样看我的。
三年后我要走了,他还是这样看我。
我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好说话”的陈默。
“报警?”我说。
“对,报警。”
“那你去报。”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字一顿,“你去报。”
他的脸开始变红,从脖子往上,一点一点红起来。
“陈默,你他妈别不识好歹——”
“我不识好歹?”我打断他,“我在这公司干了三年,加班不加薪,背锅不吭声,你给过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年项目出问题,明明是你决策失误,你让我背锅,我背了。前年客户投诉,明明是你答应人家做不到的事,你让我道歉,我道了。大前年——”
“够了!”他吼了一声。
走廊里安静了。
有几个同事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王总喘着粗气,瞪着我,脸上的肉都在抖。
“陈默,你今天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
我没说话。
“好,好。”他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我看你能横到什么时候。”
他开始拨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
三秒后,我说:
“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视频?”
“昨天那个。”我说,“我踹墙的那个。”
他抬头看我。
“那墙,”我说,“砖墙。”
他的脸白了一瞬间。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硬起来了。
“你吓唬我?”他的声音有点抖,但还在硬撑,“你他妈吓唬我?你以为我怕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别乱来……”他的手举起来,手机差点掉了,“这儿有监控!”
我停在他面前,离他大概一米远。
“王总。”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瞪着我。
“三年了,你骂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他的喉咙动了动。
“但我不跟你算账。”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因为没意思。”
我转身,往仓库走。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喊:
“陈默!你他妈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你等着!我报警!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举着手机,但没拨号。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愤怒,恐惧,不甘心。
还有一点点——我仔细看了一眼——是困惑。
他困惑什么?
困惑那个“好说话”的陈默,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转回头,推开仓库的门。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我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东西——显示器,主机,还有那个纸箱,都堆在一块儿。
我把纸箱抱起来,把显示器放在上面,往外走。
走到走廊里,王总已经不在了。
我抱着东西往外走,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又感觉到那些目光。
但这次,那些目光跟之前不太一样。
有人在偷偷笑。
有人在小声说“活该”。
有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走到前台,把东西放下,问那个小姑娘:“有胶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胶带递给我。
“谢谢。”
我把纸箱封好,抱起东西,往门口走。
“陈哥。”小姑娘叫住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刚才……我们都听见了。”
我没说话。
“你真帅。”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走了。”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黑眼圈还在,头发还是乱。
但眼神——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经过大厅,经过保安亭。
李强在保安亭里,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出楼门,太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眯起眼睛,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老马。
“喂?”
“你上哪儿去了?”
“回公司拿东西。”
“拿完了?”
“拿完了。”
“那回来吧。”他说,“阿强来了,还买了一条鱼,说要做给你吃。”
我愣了一下。
“他会做鱼?”
“他说在工地食堂帮过厨。”
我站在路边,抱着纸箱,顶着太阳,听电话那头老马的声音。
“行。”我说,“回来吃。”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巷子口走。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0/1。明日可搜索。】
明天搜谁?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那个“好说话”的陈默,真的不在了。
巷子到了。
我拐进去,往老马那栋楼走。
远远就看见阿强站在楼下,手里拎着一条鱼,正往这边张望。
看见我,他笑了,跑过来。
“陈哥!回来了?”
“嗯。”
“鱼!”他把鱼举起来给我看,“活的!我挑了半天!”
那条鱼在他手里甩了甩尾巴。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五点起来卸货,挣一百块,拿一半买橘子和鸡蛋,又买了一条鱼。
“走吧。”我说,“上去,教你两招。”
他笑得更开心了,跟在我后面往楼上跑。
楼道里黑,他跑得急,差点绊倒。
“慢点。”我说。
“没事!”他站稳了,继续往上跑,“陈哥,我先上去帮马哥杀鱼!”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我站在楼梯中间,看着他跑上去的背影。
脑子里那个框又闪了一下。
没提示。
就是闪了一下。
好像也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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