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里比外面更荒。
路面上的裂缝又宽了些,野草从缝里钻出来,比上次来的时候高出了半截。两边那一排排平房,窗户还是那些黑洞,有几间的墙塌了半边,砖头散落一地。
我们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
阿强跟在我身后,四处张望,脖子绷得紧紧的。小伍紧紧跟着,时不时回头看。老马走在最后,一直没出声,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重。
走到主厂房前面,我停下来。
三层楼,墙皮又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的砖。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眼睛。
“就是这儿。”
我走进去。
里面还是那么空。地上堆着些破烂,分不清是什么年代的。屋顶塌的那一块更大了,阳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阿强和小伍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老马走进来,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说的那个洞呢?”
我看着后门的方向。
“在后面。”
我们穿过主厂房,从后门出去。
外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密了些,高的地方能没过胸口。风吹过,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向远处。
我站在草丛边,看着那条被踩倒的路——已经又长起来不少,但还能辨认出方向。
“跟着我,别走散了。”
我沿着那条路走进去。
草叶刮在衣服上,沙沙响。露水打湿了裤腿,凉的。
阿强和小伍紧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那个铁盖子。
圆形的,锈得发红,半埋在土里,边缘长满了青苔。
直径两米。
我走过去,蹲下来。
铁盖子上有字。
刻着的。
和玉牌上的字一样。
老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盖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门?”
“是。”
阿强和小伍也凑过来。小伍蹲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
“好大……”他小声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
握在手心里,凉的。
但我知道,放进去之后,它会变热。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牌放进盖子上的凹槽。
刚放进去,手心猛地一烫。
铁盖子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轰——
像什么东西醒了。
盖子开始往旁边滑。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进旁边的土里。
露出一个洞口。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凉的。
阿强往后退了一步。
“我操……”
小伍抓住我的衣角,手指很紧。
老马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站起来。
“下去。”
阿强咽了口唾沫。
“陈哥,这下面……”
我看着那个黑洞。
“我爸在下面。”
他们没再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
光柱刺进洞里,照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很陡,很窄,两边是石壁。
石壁上刻着字。
那些字,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活的。
我深吸一口气。
“跟紧我。”
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有脚步声,他们跟着。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只有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的台阶。
和脚下的黑暗。
石壁上的字一直在我们身边,从手电筒的光里掠过,看久了有点头晕。
阿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哥,这台阶……还有多远?”
我看着前面。
“不知道。”
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
终于,台阶没了。
我站在一块平地上,用手电筒照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空间。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边。
四周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字。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刻到看不见的高处。
正对面,有一扇门。
石头的。
两扇,很高,至少三米。
门上刻着那些字。
正中间,有一个凹槽。
形状和那块玉牌一样。
我走过去。
老马他们跟在后面。
阿强小声说:“这就是那扇门?”
我点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牌。
准备放进去。
门突然动了。
不是往两边开。
是从里面透出光来。
金色的光。
不是手电筒那种冷白的光。
是暖的。
像烛火。
像那天在化工厂地下见过的光。
一个人站在光里。
瘦瘦的。
穿着灰色夹克。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先看着我。
然后看着我身后的老马、阿强、小伍。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很轻。
很短。
“来了。”
他的声音,和那天一样。
有点哑。
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我看着他。
“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出光里。
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老马。
“老马。”
老马站在那里,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马开口了。
“陈叔。”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多少年没听人这么叫我了。”
他看向阿强和小伍。
“这两个是……”
我指了指阿强。
“阿强。”
又指了指小伍。
“小伍。”
他看着他们。
阿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小伍有点紧张,但还是站直了。
我爸点点头。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进去吧。”
我看着那扇门。
光从里面透出来,暖的。
“里面是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他伸出手。
“走吧。”
我看着他的手。
和那天一样。
瘦。
但有力。
我握住他的手。
暖的。
不是凉的。
我们一起走进那扇门。
老马、阿强、小伍跟在后面。
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
光从四面涌过来。
把我们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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