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身后的光慢慢暗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在,石头做的,两扇,很高。上面的字还在,但那些光已经没了。像一盏灯,亮了一千年,终于灭了。
父亲走在我旁边,脚步很轻,像卸了什么重担。
老马跟在他后面,阿强和小伍走在最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响。
上台阶比下来的时候快。走了没多久,头顶出现一个亮点——是那个铁盖子。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台阶照得发白。
我爬上去,推开盖子。外面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草和土的味道。天已经黑了,月亮很大,挂在厂区破旧的烟囱旁边,把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我爬出来,站在地上。
腿有点软。在地下走了那么久,突然踩在平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老马跟着爬出来,然后是阿强,最后是小伍。父亲最后一个出来,他把盖子拉回去,轰的一声,地面又变回那块生锈的铁板。
和来时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小伍蹲在地上,大口喘气。阿强站在他旁边,抬头看着月亮,脸被照得发白。老马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月光里散开,很淡。
我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厂房。那些破墙、烂窗户、倒在地上的罐子,在月光下没那么难看了,像睡着了一样。
父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看厂房,他看着远处——城南的方向。
“回去?”我问他。
他点点头。“回去。”
老马把烟头掐灭,走过来。“那走吧。”
阿强和小伍站起来。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比人还高的野草,草叶刮在衣服上沙沙响。穿过主厂房,地上那些破烂在月光下投出奇怪的影子。走出厂区大门,回头看,它还是那样立在那儿,像一只趴着的巨兽。
但我不怕它了。
我们走在回城的路上。月亮很亮,把路照得发白。两边是田,收了庄稼,光秃秃的,风一吹,干枯的茬子碰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响。
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然后阿强开口了。“陈哥,那些光……真的在你身体里?”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下,什么变化都没有。但我知道,它们在。
“嗯。”我说。
小伍跟在后面,小声问:“那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们没再问。又走了很久,前面出现镇子。就是来时住过一晚的那个镇子。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老马加快脚步。“找个地方住下。”
我们找了个小客栈。老板已经睡了,被叫起来,揉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给了两间房。父亲和老马一间,我和阿强、小伍一间。
房间很小,一张大床,阿强和小伍挤在上面,我睡地上。被子很薄,但够用。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隔壁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然后安静了。
阿强翻了个身。“陈哥,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些光……重不重?”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在你身体里,沉不沉?”
我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墙上。“不沉,”我说,“是暖的。”
他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小伍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陈哥……以后还会打吗?”
我看着那道光。“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我听着他们的呼吸声,阿强打呼噜,小伍很轻。隔壁没有声音。我闭上眼睛。
那些光还在。在我身体里,暖暖的,像血液,又像心跳。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光从墙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不见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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