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们出发了。
镇子还在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着爪子。我们走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出了镇子,太阳升起来。晨光照在田里,那些光秃秃的茬子泛着淡淡的金色。露水还没干,鞋踩上去,沙沙的,带起一小片湿印子。
父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他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但他走得很稳,像走了一辈子这条路。
老马走在他旁边,两人偶尔说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阿强和小伍走在我后面。阿强打了个哈欠,小伍揉着眼睛,都没睡够。
走了大半天,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我们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坐在路边,老马从包里掏出干粮,一人一个。馒头,凉的,硬邦邦的,但能咽下去。
父亲接过馒头,掰成小块,慢慢放进嘴里。他吃东西很慢,像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转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点点头,继续吃馒头。
老马在旁边喝了一口水,看看天。
“走吧,天黑之前能到。”
我们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远远看见城南那片房子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红。那些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墙,错落的屋顶,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色。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片金色。
父亲也停下来,看着那个方向。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走吧。”老马说。
我们走进去。巷子还是那个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墙。墙上的藤蔓枯了,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那面墙还在。
那个坑还在。
夕阳照在上面,边缘的砖碴子还是那么清楚。和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个坑。父亲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坑。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老马站在后面,也没说话。
阿强和小伍站在更后面,安静着。
风吹过来,凉凉的,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响。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第一次踹它的时候,我在。”
我转头看他。
“我在对面的楼上。”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栋楼,“看着你。”
我看着那栋楼。很远,看不清窗户,但我知道,他就在那儿。
“那天晚上,你从楼上下来,走到这儿,踹了一脚。”他说,“墙倒了,你愣在那儿,看着那个坑。”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时候我就知道,时候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等了多久?”
他看着那个坑。
“从你出生那天,就开始等。”
我心里一震。
“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医院外面。听见你哭,我就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不是不想见你,是不能。”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灰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有点发红。
“后来你长大了,上学了,工作了。我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加班到半夜,我在对面楼下站着。你被人欺负,我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墙根底下发呆。”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都在。”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马站在后面,没动。阿强和小伍也没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很轻。
“现在不用躲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钥匙。很小的,铜的,磨得发亮。
“你妈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的。
“什么钥匙?”
他看着那面墙。
“老房子的。你妈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把钥匙。很小,很旧,铜的颜色都磨没了。
“她说,等你什么时候不找了,就回去看看。”
我看着他的脸。
“找什么?”
他看着我。
“找家。”
他把钥匙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明天,陪我去看看你妈。”
他走了。
我站在墙前面,手里握着那把钥匙。
老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你妈走的时候,把钥匙给我,让我转交。”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
“她说,等他不躲了,就让他回去。”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走了。
阿强和小伍走过来。
“陈哥……”
我看着那把钥匙。
“回去吧。”
我们往楼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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