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是柔柔的、轻轻的，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的光。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片光。
手往枕头边一摸。十二块玉佩还在，那块表还在，那把钥匙还在。
我坐起来，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铜的，磨得发亮，还带着体温。
推开门，下楼。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卖包子的摊前排着队，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几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嗒啪嗒响。
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父亲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坑。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梳过了，比昨天整齐。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个坑。“走吧。”
我们走出巷子。老马跟在后面，阿强和小伍跟在更后面。谁都没说话。
出了城，路就变了。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田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片山坡。不高，但很缓，像一个人躺在那儿，微微隆起。坡上有很多坟，大大小小的，有的有碑，有的没有。野草长得很高，枯黄枯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父亲走在前面，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半坡，他停下来。前面有一座坟。不大，没有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面有一块石头，是那从河滩上捡来的，圆圆的，青灰色。石头上压着一张纸，已经发白了，被露水打湿，贴在石头上。
父亲蹲下来，把那张纸轻轻揭起来。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把碎片放在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擦那块石头。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
老马站在更后面，也没说话。阿强和小伍站在更后面，安静着。
父亲擦完石头，站起来。他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响。没有人回应。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点了点头。
“这是儿子。”他指了指我。“他来看你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也站在那儿，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石头上。“老房子的钥匙，你让我留着的。”他停了一下。“我带来了。”
风吹过来，钥匙在石头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土堆上。放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吧。”
我看着那座坟。“妈，我走了。”声音很小，但说出来了。
父亲转过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我们跟着他往下走。走到坡底，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在坡上，小小的，被枯草围着。那块石头还在，钥匙还在。
太阳升到头顶，很亮。
回到巷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个坑。
父亲看着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那个坑。“不知道。”
他点点头。“那就慢慢想。”
老马从后面走过来。“面煮好了，上来吃。”
我们上楼。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几碗面，热气腾腾的。
父亲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吃东西还是很慢，很仔细。老马坐在他旁边，也吃。阿强和小伍坐在对面，埋头吃。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们。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照在那面墙上，照在那个坑上。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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