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那个站桩,站到第三天出问题了。
不是他不想站,是腿疼。
我下楼买鸡蛋的时候,看见他扶着墙从巷子口走过来,走得一瘸一拐的。
“陈哥。”他站住了,脸上有点尴尬。
我看着他的腿。
“疼?”
“嗯。”他点点头,“大腿里面,酸得不行。”
“正常。”
他愣了一下。
“正常?”
“肌肉在长。”我说,“过两天就好了。”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站坏了。”
我看着他。
二十二岁,工地上干过,五点起来卸货,一百块一天。站三天桩,腿酸了就担心是不是自己不行。
“今天别卸货了。”我说。
“不行,”他摇头,“那个活儿是长期的,一天不去就给别人了。”
我想了想。
“那少站一天,明天再站。”
他点点头,又扶着墙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往菜市场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老马。
“喂?”
“陈默,晚上有空没?”
“干嘛?”
“有人想见你。”
我停住脚步。
“谁?”
“我一个朋友。”老马的声音有点含糊,“以前在斗狗场认识的,现在开健身房。他说想请你吃饭。”
健身房?
“请我吃饭干嘛?”
“他说看了你那个视频,想认识认识。”老马说,“没别的意思,就是交个朋友。”
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我想了想。
“几点?”
“晚上七点,他健身房那边。”
“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菜市场走。
买完鸡蛋回来,巷子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点。
但还是有。
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面墙前面,轮流摆姿势拍照。其中一个正在模仿我那个踢腿的动作,踢得很高,差点摔倒。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人注意到我。
走到楼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还在。
还是站着,还是看着这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然后我转身上楼。
晚上七点,我准时出门。
老马说的那个健身房在城南的一条街上,不大,门脸有点旧,但招牌挺亮,写着“强盛健身”。
我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小姑娘,正在看手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您是陈默先生?”
“是我。”
她站起来,有点紧张。
“马哥在楼上等您,我带您上去。”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
二楼是个大平层,摆满了器械,跑步机、哑铃、杠铃,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人不多,七八个,都在各自练着。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茶桌,老马和一个男人坐在那儿。
那个男人四十来岁,平头,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满满的。看见我上来,他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陈默?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厚,很有力,但没有那种要跟我较劲的意思,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坐坐坐,喝茶。”
我坐下来。
老马在旁边介绍:“这是老郑,郑强,这家健身房的老板。以前在省队练过散打,退役以后开的这个店。”
郑强摆摆手:“什么省队,都是老黄历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来,尝尝,朋友从福建带来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
郑强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打量。
“陈老弟,你那两个视频,我都看了。”
我没说话。
“第一个巷子里那个,一脚把墙踹出坑。”他说,“那个力道,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放下茶杯。
“第二个废品站那个,三秒放倒五个。”他继续说,“那个不是力道的问题,是……怎么说呢,是那种知道怎么打的感觉。”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陈老弟,”他说,“你以前练过?”
我想了想。
“算练过吧。”
“在哪儿练的?”
“自己瞎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己瞎练能练成这样?那我那些年在省队不是白练了?”
我没接话。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陈老弟,我今天请你来,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想认识认识。你也知道,我们这行,见着能打的,总想聊两句。”
“理解。”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忽然说:
“不过,楼下那几个小子,倒是有个想法。”
我看着他的脸。
“什么想法?”
“他们看了你那个视频,不太信。”他说,“说肯定是剪辑的,或者找人演的。非要让我约你过来,亲眼看看。”
我没说话。
他往后靠了靠,冲楼下喊了一声:“三子,上来。”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三个人走上来了。
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运动背心,露着胳膊上的肌肉。带头那个剃着板寸,眼神有点冲,一上来就盯着我看。
“就他?”板寸问。
郑强皱了皱眉。
“怎么说话呢?”
板寸没吭声,但眼神还是冲。
郑强看着我,有点尴尬。
“陈老弟,这几个是我店里的常客,练得不错,就是年轻,不懂事。他们想跟你试试手,你看……”
我看着那三个人。
板寸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
后面两个,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都站在那儿等着看。
“试什么?”我问。
板寸往前走了一步。
“就试试你那个视频是不是真的。”他说,“三秒放倒五个?吹吧?”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比我高半个头,块头也大,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敢不敢?”他问。
我看着他。
三秒后,我站起来。
“怎么试?”
他回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笑了。
“简单。”他往后退了一步,“你站着别动,我伸手抓你。你要是能躲开,就算你赢。”
“然后呢?”
“然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就信你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想试,是想让我出丑。
“行。”我说。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架势。
那两个人也往后退,腾出一块空地。
老马在旁边看着我,眼神有点担心。
郑强没说话,但身子往前探了探,想看仔细。
板寸活动了一下肩膀,两只手张开,像老鹰抓小鸡那种姿势。
“准备好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来了啊!”
他冲过来。
手伸出来,朝我肩膀抓过来。
动作很快,比普通人快,应该是练过的。
但我眼里,他的动作是慢的。
不是真的慢,是那种我能看清每一帧的慢。
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重心偏左,右脚跟没着地,抓完这一下之后,他会往前踉跄一步。
因为每次都是这样,他习惯了。
我往左边迈了一步。
就是一步。
他的手从我肩膀旁边擦过去,差了两寸。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从我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
等他稳住身形回头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了。
他愣住了。
那两个人也愣住了。
郑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板寸看着我,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来一次?”我问。
他的脸红了。
“刚才是我不小心——”
他又冲过来。
这次更快。
但我迈的步子更小。
就一步。
他又扑空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一步。
第六次的时候,他停住了。
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看着我。
“你他妈……”
他没骂完。
因为不知道该骂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冲了,是……
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还试吗?”我问。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回茶桌边,坐下来。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郑强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陈老弟,”他说,“你刚才那个步法……”
我没说话。
他咽了口唾沫。
“省队那些年,我见过很多能打的。但你这个……”他顿了顿,“我看不懂。”
板寸还站在那儿,没动。
他后面那两个人也没动。
整个二楼安静得只能听见跑步机的电机声。
老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老郑,茶凉了,再泡一壶?”
郑强回过神来,赶紧点头。
“对对对,再泡一壶。”
他重新烧水,重新洗茶,重新泡。
那三个人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郑强冲他们挥了挥手。
“下去下去,别在这儿杵着。”
板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那个……”
我看着他。
“你那个步法……能教吗?”
我愣了一下。
他脸有点红,但没躲。
“我知道我刚才态度不好。”他说,“但你那个步法……我想学。”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郑强把新泡的茶端到我面前。
“陈老弟,”他说,“这小子叫小军,在我这儿练了三年了,一直觉得自己挺能打。今天碰上你,算是开了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底子还行。”我说。
郑强愣了一下。
“你……你刚才就那么几步,能看出他底子?”
我放下茶杯。
“他冲过来的时候,重心不稳。”
郑强看着我,眼神更复杂了。
“陈老弟,”他说,“你是真人不露相。”
我没接话。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那什么,陈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看着他的脸。
“你说。”
“我想请你来我这儿,给那几个小子讲讲。”他说,“就讲点基础的,怎么站,怎么走。不用教什么绝活,就点拨点拨。”
我没说话。
他赶紧补充:“有偿,有偿。按课时算,一节课多少你定。”
老马在旁边看着我。
我想了想。
“不用钱。”
郑强愣了一下。
“那……”
“让他们别在网上乱发就行。”
郑强笑了。
“行,这个我保证。”
他站起来,伸出手。
我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
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有几家店还开着门。我往巷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那儿。
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就站着。
看着这边。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没动。
我也没动。
然后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
还站着。
还看着这边。
我拐进巷子,往老马那栋楼走。
走到楼下,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没说话。
“喂?”
还是没说话。
我正准备挂,那边忽然说:
“你那个步法,是谁教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听着年纪不小了。
我看着巷子口的那个方向。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你谁?”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一个想认识你的人。”
“怎么认识的?”
“看了你那个视频。”他说,“巷子里那个。”
我没说话。
他又说:“那一脚,墙上的坑,我看了。”
还是没说话。
“那个力道,”他说,“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两秒。
“我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可能知道,你那一脚是怎么踢出来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见面聊。”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街那家茶馆,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
那一脚是怎么踢出来的?
他知道?
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向巷子口。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远处,更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人影,正在慢慢走远。
我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
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上,时间跳到九点十七分。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当前承载:李小龙·截拳道(宗师级)】
【当前承载:叶问·咏春听劲(宗师级)】
【当前承载:霍元甲·迷踪拳意(宗师级)】
三个了。
十二圣技。
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转身,上楼。
老马的呼噜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三点。
茶馆。
去,还是不去?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框还在。
光标还在闪。
【每日搜索次数:1/1。可用。】
明天搜谁?
不知道。
但明天下午,那个茶馆,我大概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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