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从聚宝阁跨出来,脚底板那块脱胶的帆布片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动静。
他伸手摸了摸裤衩子里面的五张百元大钞,指尖隔着布料感受那点厚度。
“五百块,够买不少排骨了。”
陆沉嘴里念叨着,走到街角一个支着油腻雨棚的小摊前。
摊位后坐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攥着两把竹签子,火炉上的烤肠正滋滋冒油。
陆沉站在摊位前,眼睛盯着那根被烤得裂开皮的腊肠,喉咙动了下。
“老板,来根最肥的。”
大汉撩起眼皮扫了陆沉一眼,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那个趴着睡觉的灰肉球。
“五块钱一根,概不赊账。”
陆沉从兜里抠出五个硬币,整齐地码在满是油烟的案板上。
大汉熟练地抓起一根烤肠,抹了一把秘制辣酱,递到陆沉手里。
陆沉张嘴咬了一大口,热辣的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
“嘶——烫烫烫!”
他哈着气,转头看向身后那座红砖砌成的聚宝阁。
肩膀上的冥渊突然睁开眼,暗黄色的瞳孔缩成了一根细针。
它缩了缩脖子,两只爪子用力抠进陆沉的短袖纤维里,浑身肥肉开始打摆子。
“嘤……”
冥渊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陆沉拍了拍它的脑门,嘴里还塞着半截烤肠,含糊不清地嘟囔。
“抖什么,买根肠给你吃?”
话音刚落,聚宝阁内部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那是金属扭曲到极限后的悲鸣,咯吱咯吱地往人牙缝里钻。
整条地下黑市的空气瞬间凝固,原本嘈杂的讨价还价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陆沉停下脚步,他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在疯涨,细碎的电火花在水泥墙皮上乱窜。
“坏了。”
陆沉咬掉最后一截烤肠,伸手抹了把嘴。
“那张纸好像不喜欢待在铁盒子里。”
聚宝阁上方那盏晃荡的钨丝灯泡砰然炸裂,玻璃渣子溅了一地。
街道两侧的全息广告牌开始剧烈闪烁,各种颜色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司徒南坐在太师椅上,刚把那三张黄纸塞进保险柜最底层。
他手里的紫砂壶还没凑到嘴边,屁股底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震颤。
“怎么回事?地震了?”
司徒南猛地站起身,头上的黑圆礼帽歪到了一边。
他面前那座重达两吨的防爆合金保险柜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响。
黑色涂层表面竟然渗出了一丝丝淡紫色的流光,裂纹顺着锁眼飞速蔓延。
司徒南瞪大了绿豆眼,他伸出十根戴满戒指的手指,试图去稳住保险柜。
“我的宝贝!这可是能扛住宗师全力一击的陨铁柜子!”
咔嚓!
一道紫色雷霆从保险柜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直接撞在司徒南的胸口。
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绸缎西服瞬间碳化,变成了黑扑扑的粉末。
“啊——!”
司徒南惨叫着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身后的柜台上。
玻璃挡板碎成万千残片,将他整个人埋在了里面。
下一秒,一道足有婴儿手臂粗细的紫色天雷,自黑市顶部的岩层中咆哮而降。
轰隆——!
整座聚宝阁的合金屋顶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碎石与钢筋四处飞溅。
刺眼的强光将半条街道照得惨白,周围的摊位被冲击波直接掀翻。
卖烤肠的大汉一屁股跌在地上,手里装调料的罐子摔了个稀碎。
“雷……天雷?”
大汉张着大嘴,呆呆地看着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聚宝阁。
陆沉站在气浪中心,鸭舌帽被吹得歪向后脑勺。
他左手死死按住肩膀上的冥渊,右手挡在眉头,眯着眼观察。
“那一捺画歪了,法则不稳。”
陆沉叹了口气,脚尖踢开一块飞过来的碎砖。
“清风那小子,果然没认真练字,回头得告诉他。”
烟尘逐渐散去,原本气派的聚宝阁现在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
焦糊味、机油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清灵气息在大厅里弥漫。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瓦砾堆里蠕动着,发出阵阵咳嗽声。
司徒南爬了出来,他现在全身上下一丝不挂,皮肤比锅底还要黑。
他头顶那顶礼帽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圈,套在脖子上。
他每咳嗽一声,嘴里就往外喷出一股黑烟,双眼呆滞地望着天空。
“我的戒指……我的店……”
司徒南伸出手,原本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现在光秃秃的,指甲盖都被劈飞了。
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聚宝阁,就因为那三张“厕纸”,彻底变成了废品回收站。
“杀人了……救命啊……”
司徒南嗓子沙哑得像风箱,身体一歪,栽倒在积水坑里。
黑市的各个阴暗角落里传出密集的脚步声,重靴踩踏地面的声音震人心魄。
几十名穿着黑色凯夫拉装甲、手持粒子突击步枪的守卫冲了过来。
“封锁现场!不准任何人离开!”
为首的一名壮汉挥舞着机械手臂,枪口对准了围观的人群。
就在这时,黑市中心最高的那座塔楼上,响起了一串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声。
嗒、嗒、嗒。
节奏平稳,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一道妖娆的紫色身影从天而降,暗紫色旗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有使用任何飞行设备,就那么轻盈地落在废墟中央。
那双开叉到大腿根部的长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虞首席!”
周围的守卫齐刷刷低头,收起枪支,神色恭敬到了极点。
虞曼音没有理会这些卫兵,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座裂开的保险柜。
保险柜底部的金属托盘里,半张泛黄的破纸片正静静躺着。
在那纸面上,一抹没燃尽的紫色电弧正像小蛇般吞吐。
虞曼音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全然不顾满地的玻璃渣和灰尘。
她弯下腰,葱白般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残纸。
触碰的一瞬间,一股宏大、神圣且充满毁灭性的气息顺着她的指尖直冲大脑。
虞曼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这……这是道则……”
她低声呢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真正的……高维规则……”
她在这片黑市待了十年,见过的奇珍异宝堆起来能塞满地库。
那些所谓的千年灵药、武王遗骨,在这半张破纸面前,连路边的烂泥都算不上。
这是能改写蓝星武道天命的东西!
虞曼音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四周。
“司徒南,这东西是谁卖给你的?”
她踩着司徒南的肚子,声音冷得掉渣。
司徒南在水坑里抽搐了一下,费力地抬起黑乎乎的手,指向人群外围。
“那个……那个要饭的……”
虞曼音顺着指尖看去,穿过层层人群,视线锁定了正背着包往外蹭的陆沉。
陆沉正低着头,试图躲开守卫的视线。
他嘴里还剩最后一块肠皮,正嚼得津津有味。
“站住。”
虞曼音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在陆沉耳边炸响。
陆沉身体一僵,转过身,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老板娘,买卖公平,出了门概不退换啊。”
陆沉紧了紧裤衩子里的五百块钱,脚步悄悄往后挪。
“刚才那老头可是签了字的,你们黑市不能黑吃黑。”
虞曼音愣住了,她看着陆沉那一身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的行头。
脱胶的鞋,起球的短袖,还有肩膀上那个鼻涕冒泡的肉球。
这样一个人,随手扔出三张毁天灭地的道符?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周围的守卫看到首席拍卖师这副神情,全都握紧了枪柄,将陆沉包围在中心。
虞曼音拨开挡在身前的守卫,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径直走到陆沉面前。
她站得很近,一股淡淡的、类似紫罗兰的香气扑入陆沉的鼻端。
陆沉眨巴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贴上来的女人。
“这位公子。”
虞曼音盈盈一拜,旗袍下的曲线勾勒出惊人的弧度。
“天宝拍卖行虞曼音,刚才若是底下人有失礼数,请多担待。”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这个被称为“寻宝妖精”的女人,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过?
陆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后半步。
“那个,礼数不礼数的无所谓,我真没钱赔你们的柜子。”
他指了指废墟,一脸诚恳。
“我就五百块钱,已经存好了。”
虞曼音听着陆沉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五百块钱?
一张能轻易劈死武王的顶级道符,你就卖了五百块钱?
她觉得自己的三观在那一刻发生了严重的崩塌。
这已经不是扮猪吃老虎了,这是神明下凡体验贫困户生活。
“公子说笑了。”
虞曼音再次俯身,凑到陆沉耳边,呵气如兰。
“您刚才出手的那种……神雷符,手里还有吗?”
陆沉感觉耳朵有点痒,歪了歪头,想了一下。
“那种写坏的破纸?”
陆沉撇撇嘴,一脸嫌弃。
“那玩意儿多的是,家里灶火边上堆了一堆,我嫌它容易引雷,都准备拿去引火用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司徒南在水坑里听到这句话,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彻底昏死了过去。
拿那种绝世道符去引火?
这还是人说的话吗?
虞曼音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修长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声音里的狂热已经掩盖不住了。
“公子……不,陆先生。”
虞曼音贴得更近了,胸前的起伏几乎蹭到了陆沉的胸口。
“只要您愿意再卖一张那种符给天宝拍卖行,或者说只要让我们代为拍卖。”
她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眼神里的光芒能把铁石熔化。
“不仅刚才的损失一笔勾销,整个江城分部的一半利润,我们双手奉上。”
周围的卫兵们手里的枪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江城一半的利润。
那是一个足以买下半座城市、让几大财阀都眼红的数字。
陆沉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这个价格合不合理。
“一半利润啊……”
他抠了抠脑门,有点纠结。
“这东西能换多少红烧肉?”
虞曼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呆呆地看着陆沉,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红……红烧肉?”
陆沉点点头,神情认真。
“我最近挺馋那口,要是不能换红烧肉,那我要钱也没啥用。”
虞曼音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发出一串如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里透着一种释然,更多的却是捡到宝的狂喜。
“陆先生放心,别说红烧肉,只要您点头,全蓝星的大厨都能请到您家里天天做。”
陆沉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那多不好意思,还得洗碗,我最讨厌洗碗了。”
他转过身,对着虞曼音摆了摆手。
“明天再说吧,我得回家看看我那几棵大白菜熟了没。”
陆沉趿拉着帆布鞋,大摇大摆地穿过重兵把守的包围圈。
没一个人敢伸手拦他。
虞曼音站在废墟前,手里紧紧捏着那片残纸,目光随着那瘦弱的背影移动。
她能感觉到,原本一潭死水的江城,甚至整个蓝星,都要变天了。
“通知所有人。”
虞曼音脸上的妩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与杀伐果决。
“查清陆先生的住址,方圆一公里内,列为天宝拍卖行的绝密保护区。”
“敢惊扰陆先生休息者,杀无赦。”
守卫们低头领命,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陆沉走出黑市出口,钻进潮湿的小巷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单,又看了看手里的最后半截竹签子。
“三千万黑卡,五百块现钞,再加一根肠。”
陆沉嘿嘿一笑,眼里透着一股子心满意足。
“这买卖,不亏。”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贫民窟方向。
自家那个破败的小院子,此时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森的。
几只变异的黑老鼠正蹲在墙根,眼睛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陆沉走到自家门口,手还没碰到生锈的门环。
肩膀上的冥渊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炸毛。
“嘤嘤嘤——!”
它疯狂地往陆沉的衣领里钻,身体抖得像是在打电钻。
陆沉眉头微皱,看向院子正中央。
原本干涸的那口枯井里,一股幽绿色的光柱正缓缓升腾而起。
一个尖锐、怪异,带着无尽贪婪的声音从井底深处传了出来。
“好香的味道……这颗废弃星球上,竟然有这种纯度的祭品?”
陆沉扣了抠耳朵,眼神变得极其不耐烦。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他随手从门后的草堆里抓起一根枯草,轻轻一抖。
枯草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剑光,直接没入枯井深处。
井底传出一声极其凄惨的嚎叫,随即绿光消散,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院子,看着自家那几棵长势喜人的大白菜。
“还得是老君的灰给力,这才一天,叶子就变紫了。”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白菜叶子上那些流动的灵纹。
“明天砍一棵,做个辣白菜。”
陆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头走进漏雨的小屋。
黑夜中,那口枯井微微震颤了一下,井沿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只干枯、惨白的长爪子,正悄悄扣在井沿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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