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渡边慢慢直起身子。
“同样的人?”
“是的。大尉说他记得其中一个,因为那个人光着膀子,身上画着老虎。”
“他被机枪打倒了以后,大尉确认了尸体。”
“但是十五分钟以后,同一个画着老虎的人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
渡边张了张嘴,嘴唇都在哆嗦。
“大佐,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渡边没有回答。
他来中国七年。跟国军打过,跟八路军打过,跟各种地方武装打过。
什么样的敌人他都分析过。
但他分析不了一个打死了还能爬起来的敌人。
车厢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了。
副官又缩了回去。
十秒钟以后,副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这次带着哭腔。
“大佐!南面出现了一辆卡车!车上跳下来十几个人!全是刚才被我们打死的那些人!”
渡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间的武士刀上。
这时候,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引擎嘶鸣声。
赵德柱骑着那辆歪把的挎斗摩托,从树林边上的一条土沟里冲了出来。
摩托车的挎斗上绑着轻机枪,后座上放着那箱集束手雷。
他一边骑车一边单手拽起了一颗手雷的拉环。
左边的树林里,法外狂徒张三和铁头娃同时扔出了手雷。
两声爆炸在指挥车前方三十米处爆炸,把挡在前面的沙袋工事掀翻。
三个日军士兵从工事里滚出来,还没站稳就被铁头娃的步枪放倒了两个。
赵德柱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朝着指挥车直冲过去。
指挥车旁边的日军护卫队疯狂朝他开枪。
一颗子弹打穿了摩托车的挡风玻璃,碎片划过赵德柱的脸。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把点燃的集束手雷朝指挥车的方向扔了出去。
手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指挥车的车顶上。
然后滚了下来。
赵德柱骂了一声。
他一把拉开第二颗手雷的保险栓,这次没扔。
他直接把摩托车对准了指挥车的车尾,松开车把,自己往左边一滚。
挎斗摩托带着那箱剩余的集束手雷,笔直地撞上了指挥车的后部。
然后赵德柱趴在地上,把手里的手雷朝摩托车底下扔了过去。
三。
二。
一。
集束手雷的连环爆炸把指挥车的后半截直接撕开了。
钢板碎片和燃烧的零件朝四面八方飞射。
赵德柱趴在地上,双手抱头,碎片打在他背后的泥地上,溅了他一身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指挥车的后半部分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前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车门被炸飞了。
车厢里面冒着黑烟。
赵德柱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的手枪,弯着腰朝指挥车跑过去。
他跑到车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通讯兵倒在电台旁边,不动了。
副官被甩出了车门,趴在外面的地上,后背上扎着一块铁皮。
渡边还站着。
他靠在车厢的铁壁上,军服被烧焦了半边,脸上全是血和灰。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武士刀,刀尖已经抵在了自己的腹部。
赵德柱看见了那把刀。
他连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枪,打在了渡边握刀的右手腕上。
武士刀脱手,在车厢地板上弹了两下。
渡边的右手垂了下来,血从袖口里往外淌。
他抬起头,看着车门口那个满脸是土的年轻人。
赵德柱站在车门口,手枪还举着,枪口对着渡边。
渡边靠着烧焦的车壁,看着赵德柱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赵德柱听了没有说话,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法外狂徒张三和铁头娃从两侧绕了上来,钢铁直男从后面跟着冲进来,四把枪同时对准了渡边。
渡边扫了一眼那四个人。
他当了七年情报官,见过各种各样的死士。
国军的,八路的,租界里外国人养的佣兵。
但他没见过这种眼神。
这四个人看他,带着兴奋,带着好奇,还带着一种他分析不出来的东西。
“你们受过什么训练?”
渡边往前走了半步,左手按着伤口。
“我见过八路军的死士,我见过军统的精锐,没有一个人打仗是这种打法。”
铁头娃凑到张三耳边,发出一串阿巴阿巴的声音。
张三阿巴阿巴了两声回应。
铁头娃又阿巴阿巴了一句,然后比划了个大拇指。
渡边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来中国七年,精通普通话,懂广东话,识得一些方言。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不属于任何一种语言。
“你们不会说话?”
渡边的声音收紧了。
车厢外面的枪声已经稀了下来。
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响动,然后是一片乱哄哄的呼喝声,带着听不懂的语调,在废墟里回荡。
渡边侧耳听了几秒钟。
那些声音里没有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语言。
他一个字都分析不出来。
车厢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密,七八个玩家从废墟里涌了过来,把指挥车团团围住。
老狼从北面绕过来,步枪斜挎在背上,身上全是灰,脸上一道血痕从左眉划到耳根,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渡边,在频道里说了句话。
老狼:“这老鬼子还没死?”
赵德柱:“上面的意思是活捉,别动手。”
老狼:“行。”
他退到了一边。
渡边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赵德柱从外面接过一根绳子,朝渡边走过去。
渡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车壁,左手按着右手腕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不要碰我,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上海特高课机关长,按照国际战俘公约……”
赵德柱根本没在听。
他上前一步,把绳子朝渡边手腕上一绕。
渡边推了他一把。
赵德柱往后退了两步没摔倒,回头看了一眼钢铁直男,发出一阵阿巴阿巴的声音,语气听着挺无奈。
钢铁直男从旁边绕过去,一把夹住了渡边的左臂。
渡边挣了一下,没挣开,右手腕失血,力气已经泄了大半。
赵德柱把绳子绕上去打了个死结。
渡边被绑在车厢中间,两条手臂在背后捆着,右手腕的伤口渗着血,把绳子都染红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一米处那把武士刀。
他知道自己拿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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