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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

作者:辰光执笔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2:59

一、赵乾的结局

赵乾被抓的那天,林辰没在现场。他是后来听韩东说的。

那天凌晨四点,高速收费站。赵乾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后排座上塞着三个旅行袋,里面是两百三十万现金。他以为天没亮就能出城,以为上了高速就没人追得上。结果收费站栏杆放下来的时候,他踩了一脚急刹车,车头差点撞上去。

警灯从后面亮起来。不是一辆,是四辆。

赵乾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没动。他的手很稳,但方向盘上全是汗。后视镜里能看见那些警灯,红蓝交替,一圈一圈转着,晃得人眼睛疼。

韩东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走到他车门旁边,敲了敲车窗。不重,就三下,很规律。赵乾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着韩东,笑了。

“韩科长,这么早?”

韩东说:“下车吧。”

赵乾没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收费站前面的路。那条路空荡荡的,直通高速。路灯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冷光。他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轰的一声,但车没动——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SUV,把路堵死了。

赵乾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收费站顶上的灯很亮,照得他眯起眼睛。他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第一次见到孙阳。那个小孩才五岁,被他的人从幼儿园带走,坐在车后座上一声不吭,就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他说“别怕,叔叔带你去找爸爸”。那孩子信了。

赵乾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谁举报的我?”

韩东没回答。

赵乾扭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刀子。“是不是林辰?”

韩东还是没回答,拉开车门。“下车。”

赵乾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慢慢走下来。他的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站稳。夜风吹过来,带着收费站特有的那种尾气味和柏油味。他站在车旁边,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按住胳膊。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收费站顶上的灯,看了很久。那些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押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回头,对韩东说了一句话。

“你跟林辰说,他赢不了。”

韩东没理他,关上车门。

车开走了。收费站恢复了安静。天边开始泛白,路灯一盏一盏灭掉。韩东站在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掏出手机,给林辰发了条消息。

“抓到了。”

林辰没回。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不是林辰,是个陌生号码。韩东接起来,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他等了几秒,挂了。

二、看守所里的赵乾

赵乾被关在看守所里,单间。不是优待,是怕他出事。他以前得罪过的人太多了,放普通号房里,活不过三天。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六点起床,七点吃饭,八点放风,十一点午饭,下午两点放风,五点晚饭,九点熄灯。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书,不看电视,就坐在床板上发呆。

看守所的人说,这个人很奇怪。他不闹,不吵,不喊冤,也不写信。就这么坐着,像一棵枯了根的树。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年轻管教不认识他,看他一个人坐着,走过去问:“你犯什么事了?”

赵乾抬头看他,没说话。

管教又问:“绑架?杀人?”

赵乾还是没说话。

管教不耐烦了,敲了敲铁栏杆。“问你话呢。”

赵乾看着他,突然笑了。“我犯的事,你管不了。”

管教愣了一下,想发火,旁边老管教过来拉他走了。老管教说:“别惹他。这人手上的人命,比你见过的还多。”

赵乾坐在那,继续发呆。他看着铁栏杆外面的那扇小窗户,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小块天。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什么颜色都没有。他盯着那块天,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年前那个孩子,想起孙强在工地上搬砖的背影,想起刘敏离开管理局时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想起林辰。

那个年轻人,二十六岁,藏了二十六年,最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赵乾不恨他。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是一种奇怪的理解——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不做那些事。但后来做了,就停不下来了。

三、法庭

开庭那天,林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要来。苏晴不知道,刘敏不知道,老郑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法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法院的大厅很大,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胳膊发凉。旁听席上坐着不少人,有记者,有管理局的人,有受害者的家属。林辰看见孙强坐在前排角落里,怀里抱着孙阳。那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赵乾被带进来的时候,瘦了很多。那身黑西装没了,换成了看守所的制服,灰扑扑的,大了至少一号。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但腰挺得很直。他扫了一眼旁听席,没看见林辰——林辰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挡着好几个人的脑袋。

公诉人念了十几分钟的起诉书。绑架、非法拘禁、贩卖人口、受贿、伪造公文、滥用职权……一项一项,念了很久。赵乾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身后站着两个法警,表情严肃,像两尊雕塑。

法官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这次他看见了林辰。隔着十几排座位,两个人对视了。

赵乾说:“没什么要说的。”

法官敲了敲锤子,休庭。

林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赵乾被带下去了,走得很快,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灰扑扑的制服在一群穿警服的人中间,显得很扎眼。

判决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十七年。

刘敏去听了宣判。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天。林辰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我一眼。”

林辰没说话。

刘敏说:“就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水杯里的水喝完,看着林辰。

“够了。”

林辰不知道她说的是那杯水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够了。但那天之后,刘敏变了。她不再每天绷着脸,偶尔会笑,会跟老郑拌两句嘴,会帮厨房做饭。有一次林辰看见她蹲在地上,跟孙阳玩石头剪刀布,输了,被那孩子刮了一下鼻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个普通人一样。

四、刘敏的过去

刘敏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为什么离开管理局。

那天晚上,她喝了点酒,坐在老郑那栋楼的屋顶上,看着下面的城市。林辰上去找东西,看见她坐在那,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刘敏没看他,继续看着下面的灯火。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管理局吗?”

林辰没说话。

刘敏说:“因为我杀了一个人。”

林辰心里一震,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刘敏继续说:“十年前,我跟赵乾搭档出任务。任务目标是解救一个被绑架的异能者小孩——孙阳。我们找到了关押地点,我冲进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绑匪还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一把刀。”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灯光。

“他求我放过他。说他只是收钱办事,不知道里面关的是小孩。我没听。我开了一枪。”

林辰沉默了很久,问:“那赵乾呢?”

刘敏说:“赵乾没在现场。他在外面等着。等我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枪,什么都没问。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绑匪是他安排的。他收了对家的钱,故意把任务搞砸。我杀的那个人,是他的棋子。”

她转过头,看着林辰。眼睛很红,但没哭。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了吗?不只是因为他害死了那个孩子。是因为他让我变成了杀人犯。”

林辰不知道说什么。

刘敏转回头,继续看着下面的灯火。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没开枪,会怎么样。那个孩子会不会活着?我是不是就不用躲十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我开不开枪,赵乾都会想办法灭口。他只是借了我的手。”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不说这个了。下去吧,风大。”

她走了。林辰坐在屋顶上,看着她下楼。他想起孙强说的那句话——“我孙强这条命,是你的。”他想起老K躲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样子。他想起刘敏蹲在地上跟孙阳玩石头剪刀布的样子。这些人,都被赵乾伤过。但他们还在活着。

林辰站起来,也下了楼。

五、老郑的地方

赵乾倒了之后,韩东带人来了老郑那里。

那天老郑正带着人修房顶。前几天下雨,三楼漏水,天花板湿了一大片。老郑爬在梯子上,举着刷子往上面抹腻子,脸上沾了好几道白。他干得很认真,每一刷子都抹得平平的,像在抹一件艺术品。

韩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老郑从梯子上下来,擦了擦手,走过去。

“韩科长,有事?”

韩东说:“上面让我来看看。”

老郑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韩东走进去,一屋一屋地看。孩子们在角落里玩,大人们在忙各自的事,厨房里飘出饭菜的味道。他看得很仔细,每间屋子都进去转了转,每扇窗户都推开看了看。有一间屋子的窗户推不开,他用力推了几下,还是不行。老郑在后面说“那个坏了,过两天修”。韩东点点头。

走到最后一间屋子的时候,他停下了。那里面住着那个缺了条胳膊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床边用一只手削苹果,削得很慢,但很认真。苹果皮削得薄薄的,一条一条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他瞧得很专注,没发现门口有人。

韩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老郑跟在后面,问:“怎么样?”

韩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这栋老楼。阳光照在墙上,新刷的腻子白得发亮,跟旁边的旧墙皮搭在一起,有点不协调,但不难看。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棵葱,长得很高,叶子绿得发黑。

“留着。”他说。

老郑愣了一下。

韩东说:“上面说了,这个地方,留着。以后每个月会拨一笔钱,不多,够用。你们要是有困难,直接找我。”

老郑站在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搓着手,手上的腻子还没干,白花花的一片。韩东拍了拍他肩膀,上车走了。

后来那笔钱真的来了。每个月十号,准时到账。不多,刚好够吃饭交水电费。老郑用第一笔钱把三楼的窗户换了,又买了一个大冰箱。孩子们可以吃上冰棍了。

那天下午,老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换的门牌,看了很久。刘敏路过,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牌子挺亮的。”

刘敏也看了一眼。那块门牌就是块普通的铁皮,上面印着街道和门牌号,灰扑扑的,一点都不亮。但她没说。

六、老郑的旧事

老郑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

这事他从来没跟这里的人说过。但有一次林辰去找他,看见他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张旧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笑得很好看。

老郑看见林辰进来,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坐。”

林辰坐下,没问那张照片。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开口了。

“那是我老婆。死了十五年了。”

林辰没说话。

老郑说:“她也是异能者。D级,能力很弱,就是能让花多开几天。我们那时候没钱,她在一家花店打工,我在外面混。后来赵乾找到我,说有个活,干一次给十万。我干了。那次之后,我就停不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跑,笑声传过来,很远。

“她死的那天,我在外面干活。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她手里攥着一朵花,栀子花,白的,已经蔫了。她把花塞在我手里,说了一句‘别干了’。”

老郑转过身,看着林辰。

“我他妈没听。她死了之后,我又干了三年。后来有一天,我照镜子,看见自己那张脸,突然觉得恶心。”

他走回来,坐下,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收留这些人了?不是因为什么善良。是因为我欠的太多了,还不起。”

林辰说:“你还了不少了。”

老郑摇头。“差得远。但只要还在还,就行。”

他看着林辰,突然笑了。

“你也是。你救了那些孩子,你也在还。”

林辰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这二十六年,什么都没做。就藏着,躲着,假装自己是普通人。他没害过人,但也没帮过人。孙强的事之后,他才开始动手。

老郑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想太多了。活着就行。”

七、孙强父子

孙强没回工地。他在老郑那里帮忙,搬东西、修修补补、看着孩子。活儿不重,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领一千多块钱。不多,但够他跟儿子花了。

他儿子叫孙阳,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刚被救出来那会儿,谁都不理,就缩在孙强怀里,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孙强急得不行,抱着他整夜整夜地转,嘴里念叨着“爸爸在,爸爸在”。

后来慢慢好了。先是肯吃饭了,后来肯说话了,再后来肯跟别的小朋友玩了。第一次笑的时候,孙强愣了半天,然后转身走了,蹲在墙角哭了一场。他哭的时候没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台坏了的发动机。

孙阳上了附近的小学。学校不大,教室有点旧,但老师挺好的。孙阳分在一班,班主任是个年轻女的,姓林,说话细声细气的。孙强送孩子第一天,站在教室门口不肯走,林老师笑着说“放心吧”,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孙阳学习很用功。他可能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从来没让孙强操心过作业。第一次考试考了双百,把卷子拿回家,孙强看了半天,说“行”。就一个字,但眼眶红了。

孙阳说:“爸爸,我想当警察。”

孙强愣了一下。

孙阳说:“我要抓坏人。像林叔叔一样。”

孙强蹲下来,看着他儿子。

“当警察很辛苦。”

孙阳说:“我不怕。”

孙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只要你好好读书,当什么都行。”

孙阳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他抱着卷子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爸爸,那我以后抓了坏人,你请我吃烤串!”

孙强站在那,看着他儿子的背影,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很淡,但是真的在笑。

八、孙强的工友

孙强在工地上认识了几个朋友。都是普通人,不知道他是异能者,也不知道他儿子被关过半年。他们只知道老孙是个老实人,干活卖力,不偷懒,不爱说话。

有个工友叫老马,四十出头,矮胖,爱笑。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马就坐孙强旁边,一边扒饭一边说话。他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家里老婆又骂他了,儿子考试又不及格了,包工头又扣他工资了。孙强听着,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老马突然问他:“老孙,你以前是干嘛的?”

孙强愣了一下,说:“搬砖的。”

老马笑了:“我也是。搬了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强。

“老孙,你这个人,不太一样。”

孙强问:“哪不一样?”

老马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心里有事。大事。”

孙强没说话。

老马也没再问,低头继续扒饭。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老孙,我跟你说,不管什么事,过去了就好了。”

孙强看着他。

老马说:“我以前也出过事。我儿子三岁的时候,走丢过一次。找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后来在火车站找到的,被人贩子带着,差点就上车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远处。

“从那以后,我就想开了。什么事都没有人重要。人在,就行。”

孙强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后来孙强跟老马成了朋友。有时候下班早,两人就在工地门口的小摊上喝两杯。老马喝多了就唱歌,唱得很难听,但孙强觉得挺好。

九、孙阳的老师

孙阳的班主任姓林,叫林小曼,二十三岁,刚毕业没多久。她第一次见到孙阳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孩子不一样。

太安静了。别的孩子第一天上学,要么哭,要么闹,要么到处跑。孙阳不哭不闹也不跑,就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谁都不敢看。

林小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孙阳?”

孙阳抬头看她,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小曼笑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吃糖吗?”

孙阳看着那颗糖,没接。

林小曼把糖放在他桌上,站起来,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孙阳已经把糖吃了,正舔手指头。

后来林小曼每天都给孙阳带一颗糖。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水果糖,有时候是巧克力。孙阳从来不要,她就放在他桌上。孙阳每次都吃,吃完舔手指头。

一个月后,孙阳开口跟她说话了。

“林老师。”

林小曼蹲下来。“怎么了?”

孙阳说:“我爸爸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林小曼笑了。“老师不是别人。”

孙阳想了想,点点头。从那天起,他开始跟林小曼说话了。一开始是一个字两个字,后来是一句两句,再后来是整段整段。他告诉林小曼,他以前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里面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他说每天有人送饭来,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说他最怕的不是黑,是安静。安静的时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以为那是有人在敲门。

林小曼听完,转过身,擦了擦眼睛。然后转回来,笑着对他说:“现在不安静了,对吧?”

孙阳点点头。“嗯。现在有爸爸,有林叔叔,有郑爷爷,还有你。”

林小曼摸了摸他的头。

从那以后,孙阳变了很多。他开始跟同学玩了,开始在课堂上举手了,开始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十、老K的远行

老K走的那天,谁也没告诉。

他把网吧的机位退了,押金留给了前台小姑娘。小姑娘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小姑娘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小姑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百块钱,又看了看门口,愣了半天。

老K背着一个双肩包,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他没有目的地,就是往南走。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他在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小站下了车。那是个山里的县城,四面都是山,空气好得不像话。

他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外面的虫叫声,突然觉得,这十年,他从来没听过虫叫。

他在那个县城待了一个星期。每天早起爬山,中午在山顶坐着,看云,下午下山,在街边吃碗面。第七天,他在山脚下看见一个老头摔倒了,趴在地上起不来。他跑过去把老头扶起来,送他回家。老头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好人啊,好人”。

老K站在那,看着老头满脸的褶子,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孩子。如果他当时做了该做的事,那孩子现在应该十五岁了。他站在那,很久没动。

后来他在那个县城租了间房子,不贵,一个月三百。他在当地找了个活干,帮人修电脑、装系统,挣得不多,够活。他偶尔会去山顶坐坐,看着那些云发呆。

有时候他会给林辰发私信。内容都很短,“到云南了”“到四川了”“在爬山”。林辰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老K不在乎。他知道有人在那边听着,就够了。

有一次,他在山顶遇见一个小孩,七八岁,背着一筐柴火,走得很慢。老K帮他背了一截路,小孩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很远的地方。小孩又问他在找什么,他想了想,说“在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老K说:“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

小孩不懂,但也没再问。到家门口的时候,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叔叔,你找到了记得告诉我。”

老K站在那,看着那小孩跑进屋里。山风吹过来,很凉。他突然觉得,那个东西,也许快找到了。

最后一次发私信,是三个月前。他说:“活着。挺好。”

林辰回了一个字:“嗯。”

老K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爬山。山顶的云很白,天很蓝,风很大。他站在那,张开胳膊,让风吹着他。十年前的事,好像没那么重了。

十一、刘敏的新生活

赵乾判了之后,刘敏请了一天假。她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去哪了,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瓶酒和一盒蛋糕。老郑问她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酒。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喝了半瓶酒,吃了两块蛋糕。没人去打扰她。后来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老郑给她披了件外套。

第二天早上,刘敏醒过来,看见那件外套,愣了一下。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粥煮多了,叫大家一起吃。那天早上,她话比平时多,给这个盛一碗,给那个夹一筷子,像个阿姨,不像那个冷着脸的行政总监。

后来她跟苏晴和好了。

这事没人想到,包括林辰。那天他在公司加班,苏晴突然发消息说“我跟刘敏一起吃饭了”。林辰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挺好。”

苏晴说:“她人挺好的。”

林辰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起刘敏说过的话——“我需要表现得像个坏人,才能不被怀疑。”他想起她站在窗边看天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跟孙阳玩石头剪刀布的样子。好人坏人,有时候分不清。但苏晴说她好,那就好。

后来刘敏经常来找苏晴。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一起逛街,有时候就坐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聊天。林辰有一次路过,看见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苏晴在笑,刘敏也在笑。他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但觉得挺好。

有一次,苏晴问刘敏:“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凶?”

刘敏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有人在盯着我。我需要表现得像个坏人。”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不怕了?”

刘敏想了想,说:“不怕了。”

苏晴说:“那以后对我好点。”

刘敏看着她,也笑了。“行。”

十二、韩东的承诺

韩东后来又来找过林辰一次。

还是那身便装,还是一个人来。他站在老郑那栋楼门口,看着院子里那群孩子在玩老鹰抓小鸡。老鹰是个缺了条胳膊的中年男人,跑起来一歪一歪的,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韩东看了很久,林辰从里面出来,站在他旁边。

“韩科长,有事?”

韩东说:“没事。路过。”

林辰没说话。

韩东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乾那个案子,上面很满意。你帮了大忙。”

林辰说:“我不是帮他。”

韩东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林辰。

“上次问你的事,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找我。”

林辰看着他,说:“我不会去的。”

韩东笑了。“我知道。但我得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辰。是个徽章,不大,铜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图案,看不太清。林辰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他仔细看了看,图案是一只鹰,翅膀张开,爪子抓着什么东西。

“拿着。不算什么正式身份,但有点用。以后遇到麻烦,亮这个,有人会帮你。”

林辰抬头想说什么,韩东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个苏晴,挺好的姑娘。”

林辰愣了一下。

韩东笑了笑,上车走了。

林辰站在那,看着那辆车开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徽章,收进口袋里。

十三、林辰和苏晴

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

上班,下班,加班。王建国的工位换了别人,刘敏还是行政总监,老周还是副总。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林辰还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但苏晴知道他变了。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一杯热水——就像三年前那杯一样。他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然后说“刚好多带了一把”。他会在她说完话之后,沉默几秒,然后说一个“嗯”。以前他也说“嗯”,但现在这个“嗯”,不一样了。

苏晴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她没说。

有一天晚上,两人加班到很晚。十一点多,整层楼就他们两个人。林辰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站起来。苏晴也收拾好了,站在他工位旁边等他。

“走吧。”

两人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苏晴突然停下来。

“林辰。”

林辰回头看她。

苏晴站在那,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丝都带着光。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以后,还走吗?”

林辰愣了一下。“去哪?”

苏晴说:“不知道。就是问问。”

林辰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不走了。”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但林辰看见了。

电梯来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苏晴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到一楼,门打开。两人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

苏晴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路灯,说:“林辰,我今天高兴。”

林辰看着她。

苏晴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高兴。”

林辰看着她,过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请你吃饭。”

苏晴愣了一下:“去哪?”

林辰说:“楼下那家烤鱼店。”

苏晴笑了,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走了三年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挨得很近。

十四、烤鱼店

烤鱼店还是那家。老板没换,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围裙上永远沾着油渍。味道没变,还是那个微辣的底料,烤得焦香的鱼皮,上面铺着香菜和花生米。

林辰点了微辣,要了两瓶啤酒。苏晴坐在对面,用筷子夹了块鱼,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

林辰也夹了一块。

两人吃着,谁都没说话。店里的电视放着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隔壁桌坐着一家人,小孩在闹,大人在笑。

苏晴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林辰。

“林辰,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林辰抬头看她。

苏晴说:“那天晚上,你把我推开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林辰沉默了几秒,说:“怕你出事。”

苏晴说:“就这个?”

林辰点头。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现在呢?还怕吗?”

林辰想了想,说:“怕。”

苏晴愣了一下。

林辰说:“但不想推了。”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行。那就不推了。”

两人喝了。放下杯子,苏晴继续吃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结账。老板说:“六十八。”林辰掏出一张一百的,说不用找了。老板愣了一下,说谢谢。两人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苏晴站在他旁边,问:“明天还加班吗?”

林辰说:“加。”

苏晴说:“那我等你。”

林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苏晴笑了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愣着干嘛?走啊。”

林辰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挨着肩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十五、后来的后来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林辰和苏晴结了婚。不是什么大场面,就领了个证,请老郑那边的人吃了顿饭。刘敏随了份子,包了个红包,厚厚一沓。老郑喝多了,拉着林辰的手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伙子”,说了三遍。孙强带着孙阳来了,孙阳又长高了一截,背着那个奥特曼书包,进门就喊“林叔叔”。苏晴给他抓了一大把糖,他兜里塞不下了,就往帽子里塞。

老K没来,但发了一条私信。很短,就几个字:“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林辰回:“回来喝酒。”

老K没回。

后来有一天,林辰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包茶叶,包装很糙,像是山里小作坊做的。附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这茶不错,给你寄点。老K。”

林辰泡了一杯。茶汤很清,喝起来有点涩,但回甘。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楼下,苏晴在等他。她穿了件新裙子,蓝色的,头发散着,站在路灯下仰头往上看。

林辰放下杯子,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三年前他坐在这里,忍气吞声,不敢抬头。现在他站在这,要下楼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到一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阳光很烈,晃得他眯起眼睛。

苏晴站在路灯下,看见他出来,笑了。

“走吧。”

林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人并肩走着,走在阳光里。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十六、一年后

一年后的春天,老郑那里来了一个新孩子。是个小女孩,四岁,被人发现的时候,一个人蹲在菜市场门口,不说话,不哭,也不动。派出所查了三天,没找到家人,就送到了老郑这里。

小女孩不说话,谁都不要,就要刘敏。刘敏抱着她,她就不哭。刘敏一放下,她就哭。刘敏没办法,把她背在背上干活。做饭背着,扫地背着,出去买菜也背着。

老郑说:“你成她妈了。”

刘敏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小女孩在老郑那里住了一个月,终于肯开口说话了。第一句话是“妈妈”。叫的是刘敏。刘敏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我不是你妈妈。”

小女孩看着她,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

刘敏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抱起来。

“行吧。妈妈就妈妈。”

那天晚上,刘敏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也有女儿了。”

林辰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恭喜。”

刘敏没再回。

后来那个小女孩被一对夫妇收养了,条件很好,有房子有车,能给孩子好的生活。走的那天,小女孩拉着刘敏的手不放,哭得喘不上气。刘敏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

“去吧。那里有爸爸妈妈。”

小女孩说:“你也是妈妈。”

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也是。所以你有两个妈妈了。”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跟那对夫妇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敏一眼,挥了挥手。

刘敏站在那,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之后,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十七、两年后

两年后的夏天,老K回来了。

他晒得很黑,瘦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站在老郑那栋楼门口,背着一个破双肩包,穿着一件褪了色的T恤,像个流浪汉。

林辰去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老K笑了。“不认识我了?”

林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进来。”

老K走进去,一屋一屋地看。那些孩子不认识他,但也不怕他,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你晒得好黑”。老K蹲下来,说“叔叔去山里了”。小男孩问“山里好玩吗”,老K想了想,说“好玩”。

那天晚上,老郑加菜了。烤鱼、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摆了一桌子。老K坐在林辰旁边,喝了三瓶啤酒,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他说他去过云南、四川、贵州,爬了好多山,见过好多云。他说他在一个小县城帮人修电脑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老头,那老头也是异能者,E级,能力是能让水变甜。他说那老头教了他一个道理——活着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看明天的太阳。

老郑问:“那你明天干嘛?”

老K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老郑说:“这儿有地方。”

老K看着他,没说话。

老郑说:“缺个修电脑的。”

老K笑了。“行。”

那天晚上,老K住在了老郑那里。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下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葱,还有一株栀子花,是刘敏种的。栀子花开着,白白的,很香。

十八、三年后

三年后的秋天,孙阳上二年级了。

他长高了不少,不再是那根豆芽菜了。学习还是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他有了几个朋友,下课的时候会一起在操场上跑。他不再怕黑了,也不怕安静了。他晚上一个人睡觉,关着灯,盖着被子,睡得很香。

有一天放学,林小曼叫住他。

“孙阳,你长大想当什么?”

孙阳说:“警察。”

林小曼问:“为什么?”

孙阳说:“因为我要抓坏人。像林叔叔一样。”

林小曼笑了。“那你好好学习。”

孙阳点头,背着书包跑了。跑到校门口,孙强在那等他。孙阳扑过去,抱住他爸的腿。

“爸爸,今天林老师夸我了。”

孙强问:“夸你什么了?”

孙阳说:“夸我作文写得好。”

孙强笑了。“写的什么?”

孙阳说:“写的是我爸爸。”

孙强愣了一下,蹲下来。

“写的什么内容?”

孙阳说:“写你每天接送我上学,写你给我买奥特曼书包,写你带我去吃烤串。写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孙强蹲在那,看着他儿子,眼眶红了。

孙阳伸手,擦了一下他爸的眼睛。

“爸爸,你怎么哭了?”

孙强说:“没哭。风迷了眼。”

孙阳笑了。“骗人。今天没风。”

孙强也笑了,把他儿子抱起来。

“走,回家。”

两人走在夕阳里,影子拉得很长。孙阳趴在他爸肩膀上,看着远处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林辰和苏晴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垂下来像一道帘子。苏晴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林辰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下水壶。

老郑的地方还在。人越来越多,房子不够住了,又租了隔壁一栋楼。老郑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看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再去厨房看看粥熬得怎么样,然后站在门口抽一根烟,看着太阳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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