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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千禧年初,鹏城风雨(2002年·秋)

作者:不必戒烟 当前章节:474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3:38

2002年的秋天,鹏城的雨下得比往年都要缠绵。

我和阿晖拎着磨得边角发白的黑色公文包,站在福田区一栋写字楼的玻璃门外,看着手里被人事部经理退回的简历,纸页上的“市场营销专业”几个字,被雨水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墨迹。

我们是1980年生人,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广州的一所重点大学毕业。揣着烫金的毕业证,我们一头扎进了鹏城——这座九十年代起就飞速崛起的南方新城,像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一样,以为凭一身学识和力气,就能在这片热土上扎下根。

可现实给了我们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

毕业三个月,我们住过城中村月租三百的隔板房,挤过早高峰能把人挤变形的地铁,跑过无数家公司的面试,递出去的简历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却始终没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不是我们眼高手低,而是鹏城的节奏快得吓人,应届生一抓一大把,我们既没经验,也没背景,唯一的依仗,就是彼此二十二年的兄弟情。

我叫阿军,出生在大湾区的一个小县城,正午12点整,产房里的阳光亮得晃眼,接生的老嬷嬷当时就说,这娃是纯阳命,将来定是个扛事的。阿晖是我的发小,家住我家隔壁,比我早出生半天,正好是午夜0点整,生他的时候,县城里突然停电,窗外的老槐树上落了满枝的乌鸦,老嬷嬷又说,这娃是纯阴命,眼缘浅,怕是要见些不干净的东西。

从小到大,阿晖的阴阳眼就没停过。

五岁那年梅雨季,他看见后院柴禾堆上坐着穿白裙的姐姐;八岁那年雷雨夜,他看见老校凉亭里站着白衣女教师;十八岁那年,我们在乡间小路的零点路口,他看见穿蓝布衫的老奶奶攥着碎花布包……这些年,我陪着他经历了无数次撞鬼,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我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也成了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兄弟。

大学四年,我们刻意远离了那些诡异的经历,以为知识能驱散黑暗,以为城市能隔绝阴邪。可毕业来到鹏城,阿晖的阴阳眼,又开始不安分了。

我们现在住的,是罗湖区城中村的一间顶楼隔板房,不足十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连转身都费劲。隔壁是一对摆地摊的夫妻,楼下是一家通宵营业的烧烤店,油烟味混着汗臭味,飘进屋里,让人窒息。

最让我们崩溃的,是这间房的“脏东西”。

搬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阿晖就彻夜未眠。他缩在床角,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浑身发抖,说床对面的墙壁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用头一下一下撞着墙,嘴里反复念叨着“还钱”。

我打开灯,墙壁干干净净,只有斑驳的霉斑,可阿晖的眼神骗不了人——那是他看见阴邪时,独有的极致恐惧。

接下来的半个月,怪事接连不断。

凌晨三点,我们会听见天花板上传来弹珠掉落的声音,哒哒哒,精准地落在阿晖的床头;卫生间的水龙头,会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打开,流出的水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混着淡淡的腥气;每天早上,我们的枕头边,都会出现几根黑色的、不属于我们的长发。

那天面试失败后,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刚推开门,就看见阿晖的床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那外套很旧,料子是七八十年代的的确良,领口处有一道深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阿晖的脸瞬间惨白,他一把拉住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军哥,就是他……墙壁里的那个男人,他的衣服,落在我床上了。”

我心里一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我壮着胆子,拿起墙角的扫帚,轻轻拨了一下那件西装——衣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是一团影子,被扫帚碰到的瞬间,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墙壁的缝隙里。

“他在逼我们走。”阿晖瘫坐在地上,眼眶泛红,“军哥,我们是不是永远都逃不掉?”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喉咙干涩得发疼。我知道,他不是怕苦,不是怕累,是怕那些阴邪缠上我。这么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的阴阳眼是个累赘,是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的诅咒。

“别怕,有我在。”我攥紧他的手,“大不了我们换个地方住,总能找到一处安稳的地界。”

那天晚上,我们没敢睡觉,开着灯,坐在折叠桌前,一人泡了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气氤氲,模糊了我们的视线,也暂时驱散了屋里的阴冷。

“军哥,你说,我们来鹏城,是不是错了?”阿晖吸了一口面,声音带着哽咽,“要是留在老家,哪怕种地,也不会受这些罪。”

“没错。”我咬了一口卤蛋,目光坚定,“鹏城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再说,我们学了四年的专业,不能就这么白费了。”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也照亮了楼下巷口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花白,挽着一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他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拐杖顶端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桃木剑,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看起来有些破旧。

老人站在巷口的屋檐下,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道袍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根本沾不湿他的衣服。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密密麻麻的楼房,精准地落在我们这间顶楼隔板房的窗户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浑身一震。

老人的眼睛,太亮了。

那是一双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睛,浑浊中透着清亮,像是藏着星辰大海,又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一丝惊讶;落在阿晖身上时,又带着一丝惋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阿晖也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窗外的老人,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敬畏。他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颤抖:“军哥,他……他身上有光,金色的光,那些脏东西,都不敢靠近他。”

我再看向墙壁的缝隙,原本隐隐约约的黑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屋里的阴冷气息,也在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牛肉面的热气,温暖而踏实。

闪电再次亮起,老人缓缓抬起手,对着我们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那动作,不像是召唤,更像是一种邀请。

我和阿晖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也看到了同样的决心。我们拿起伞,推开房门,一步步走下楼梯,走进了滂沱的雨幕里。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我们的伞摇摇欲坠,可老人站在那里,稳如泰山。我们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大,虽然脊背微驼,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让人不敢直视。

“两位小友,深夜相见,也是缘分。”老人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洪钟一样,在雨幕里回荡,“贫道玄清,上清派传人,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

上清派?

我和阿晖都是一愣。我们从小听老人讲过玄学故事,知道上清派是道教茅山宗的核心支派,始于魏晋,盛于唐宋,传承千年,都是得道高人。可眼前的老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巷口,还说等候我们多时?

“道长,您……您认识我们?”我壮着胆子问道。

玄清道长微微一笑,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目光再次落在我们身上:“不认识,却早有感应。纯阳之体,正午降生;纯阴之体,午夜降生。双骨奇绝,百年难遇,正是我上清派寻觅已久的传人。”

纯阳之体?纯阴之体?

我和阿晖瞬间瞪大了眼睛。我们只知道自己的出生时辰特殊,却从未想过,这竟然是什么“百年难遇”的体质。

“道长,您怕是认错人了。”阿晖摇了摇头,“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应届生,不懂什么道法,也不是什么传人。”

“没错。”我也附和道,“我们连道教的基本常识都不懂,怕是辜负了道长的期望。”

玄清道长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贫道活了一百零七岁,见过的人,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溥仪登基时,贫道曾在紫禁城门外看过一眼;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时,贫道就在南京总统府的人群里,亲耳听他宣读《临时大总统就职宣言》。”

一百零七岁?见过溥仪?参加过孙中山的就职典礼?

我和阿晖的下巴都要惊掉了。眼前的老人,看起来不过八十多岁的样子,怎么可能一百零七岁?再说,溥仪登基是1908年,孙中山就任大总统是1912年,距今已经九十年了,他怎么可能亲历?

“道长,您……您别开玩笑了。”我声音发飘,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记忆混乱。

玄清道长没有辩解,只是从背上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黄铜勋章,勋章上刻着“民国元年”四个大字,还有孙中山先生的头像;旁边,是一枚小小的铜钱,上面刻着“宣统通宝”,铜钱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这枚勋章,是当年总统府发给观礼民众的;这枚铜钱,是溥仪登基时,宫里撒出来的喜钱,贫道捡了一枚,一直带在身边。”玄清道长拿起勋章和铜钱,递给我们,“你们可以看看,真假自辨。”

我接过勋章和铜钱,入手微凉。勋章的黄铜已经氧化,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纹路;铜钱的铜绿斑驳,“宣统通宝”四个字清晰可见,边缘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这些东西,绝不是现代仿品,而是实打实的百年老物。

“贫道一生,潜心修道,大隐于市,从未收过徒弟。”玄清道长的目光变得柔和,“一来,是没遇到合适的传人;二来,是上清派的道法,讲究‘缘法’,不可强求。如今,遇见二位,便是缘法已到。”

“我知道,你们二人,一个天生纯阳,百邪不侵;一个天生纯阴,能见阴阳。这些年,你们受了不少苦,尤其是这位小友,阴阳眼所带来的诅咒,日夜缠身。”玄清道长看向阿晖,“贫道可以帮你们,化解诅咒,习得道法,既能自保,亦能济世。”

化解诅咒?

阿晖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盯着玄清道长,眼里充满了渴望,又带着一丝迟疑:“道长,您真的能……化解我的阴阳眼诅咒?”

“不是化解,是掌控。”玄清道长纠正道,“阴阳眼本是天赋,只因你体质纯阴,无法驾驭,才成了诅咒。习得我上清派的道法,你便能掌控这双眼睛,见阴邪而不被侵,通亡魂而不被缠。”

我看着阿晖,又看着玄清道长,心里百感交集。这些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阿晖能摆脱阴阳眼的困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可这机会,却来得如此离奇,如此不真实。

“道长,您为什么要收我们为徒?”我问道,“您是上清派的得道高人,南方玄学圈的泰斗,什么样的传人找不到,何必选我们两个普通人?”

玄清道长微微一笑:“道法自然,缘法天成。你们的骨相,是天生的修道材料;你们的情义,是修道的根基。上清派的道法,讲究‘修心’,心不正,道法再高,也是枉然。你们二人,兄弟同心,生死与共,这便是最珍贵的‘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贫道年事已高,时日无多,毕生所学,不能就此失传。收你们为关门弟子,一是为了传承道统,二是为了让你们,能在这红尘乱世里,守住本心,护己护人。”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了微光。巷口的风,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我看向阿晖,他的眼里,早已没了迟疑,只剩下坚定。他攥着我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军哥,我想拜道长为师。”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玄清道长,躬身行礼:“道长,我也愿意。”

玄清道长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雨珠从屋檐上纷纷掉落:“好!好!好!百年难遇的纯阳纯阴双体,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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