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和阿晖依旧是寅时自醒,卯时练气。
经过前一天的打磨,我们的清微吐纳已经稳了不少。我站桩时阳气不再乱窜,沉在丹田温温发烫;阿晖也能静气凝神,不再被阴寒侵扰,脸色红润了许多。晨雾里,两人一左一右跟着师父调息,身影渐渐稳如青松。
练完气,小陈已经把早餐送到院门口,恭敬地放在石桌上,不敢多停留半分。他看我们的眼神,早已不是看两个普通年轻人,而是带着对师父弟子的敬畏。
吃饭时,师父忽然开口:“今日有人来请,你们两个,随我一同去。”
我和阿晖动作同时一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激动。
终于能跟着师父真正出山行道了!
“师父,是……去达官显贵家里吗?”阿晖忍不住问。
玄清道长放下碗筷,淡淡点头:“鹏城一位做进出口贸易的周老板,身家十几亿,三天前忽然找上门,说家中接连出事,生意受挫,家人不安,求我过去看一看。”
我心里一紧:“师父,很凶险吗?”
“暂时不知。”师父摇头,“风水之事,可大可小。轻则破财伤身,重则家破人亡。你们今日只许看、不许问、不许乱碰、更不许擅自出手,一切听我安排。”
“是,师父!”我们立刻正色应下。
吃完早饭,师父回房换了一身稍正式的暗青色道袍,背上那个常年不离身的黑布包,里面装着罗盘、符纸、朱砂、桃木剑、铜钱等法器。我和阿晖则换上干净整洁的长袖长裤,像两个随行弟子,一左一右跟在师父身后。
走出清玄居,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早已等候在山下。
车门打开,司机恭敬地弯腰:“道长,请。”
这是我们第一次坐这么高档的车,车内宽敞安静,真皮座椅,冷气适中,和我们当初挤地铁、住城中村的日子,恍如隔世。我和阿晖坐姿端正,不敢乱动,师父闭目养神,气息平稳。
车子一路驶向鹏城最昂贵的半山别墅区。
越往上走,房子越气派,庭院幽深,绿树成荫,安保严密,和我们之前住的城中村,完全是两个世界。阿晖悄悄凑到我耳边,用气音说:“军哥,这地方……气场都不一样。”
我点点头。
跟着师父学了一天风水基础,我也隐约能感觉到,这里山势环抱,水流曲折,确实是藏风聚财的上等格局。可偏偏,周老板家出了事。
车子在一栋占地极广的欧式别墅前停下。
铁门缓缓打开,门口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名牌西装,却面色灰败,眼圈发黑,眼神焦虑,头发乱糟糟的,全无富豪该有的精气神。他一看见玄清道长,立刻快步上前,深深一躬。
“道长!您可算来了!”
声音都带着哭腔。
“周老板。”师父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带路吧。”
“是是是!道长请,两位小师父请!”周老板这才注意到我们,连忙也对我们躬身。
他显然早就知道,师父从不轻易收徒,如今带在身边的,必定是真传弟子,不敢有半分怠慢。
走进院子,我和阿晖同时微微一怔。
按理说,这样的豪宅,应该是气派堂皇、阳气充足的。可一进来,就觉得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照,却让人后背发凉,浑身不自在。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不少都枯黄发蔫,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阿晖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眼神示意我看上方。
我抬头一看,心头一沉。
别墅正屋上方,隐隐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煞气凝而不散的表现。
师父脚步不停,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栋别墅。
“周老板,你这房子,是谁给你选的址,谁给你布的局?”师父开口问道。
周老板一愣,连忙道:“是……是三年前,一位香港过来的风水大师,说这里是‘金龙盘坐’的大富大贵之地,我才花重金买下的。”
师父冷笑一声:“金龙盘坐?我看是‘白虎开口,吞财噬主’!”
一句话,吓得周老板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长、道长!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师父抬手一指大门方向,“你这院门,正对前面那栋楼的楼角,这叫尖角煞,主血光、主是非、主意外。”
再一指左侧围墙:“这里地势下陷,积水成阴,常年不见阳光,阴气聚积,是阴煞穿心,主家人多病、精神恍惚、夜不能寐。”
又指向正屋大门:“大门过高、过宽,气冲堂中,宅压不住人,财来财去,留不住。你最近是不是生意接连失败,合同签不成,资金周转困难?”
周老板听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是!是!全对!道长,这半个月,我谈好的三个大单子,全黄了!仓库还被查,损失上千万!”
“不止这些吧。”师父淡淡道,“家里人呢?”
周老板眼圈一红:“我太太,半个月前好好的,突然晕倒住院,查不出毛病,就是醒不过来;我儿子,晚上天天做噩梦,大喊大叫,说看见黑影站在床边;我家的狗,前天晚上突然狂叫不止,第二天就死了,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
再有钱又如何,家宅不宁,妻小遭殃,比割他的肉还疼。
阿晖听得心里发酸,悄悄对我传音:“军哥,屋里真的有黑影,我看见了,就在客厅角落,缩在那里,不敢靠近师父。”
我心头一震。
阿晖的阴阳眼,在师父的温养下,已经能自主控制,想看便看,不想看便不看。如今他主动看见,说明屋里的阴邪已经重到藏不住了。
师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从黑布包里,取出了一个青铜罗盘。
罗盘古色古香,盘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天干地支、八卦方位、二十八星宿,中心指针晶莹剔透。师父托在手中,指尖轻轻一拨,罗盘指针立刻稳定下来,指向正屋方位,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天池动,阴灵现。”师父低声道,“屋里不止是风水煞,还有阴魂盘踞。”
周老板吓得面无人色:“道、道长,那怎么办?会不会害死人?”
“有贫道在,死不了。”师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先进屋看看。”
我们跟着师父走进客厅。
一进门,阴冷之气更重。
偌大的客厅装修豪华,水晶灯、真皮沙发、名贵字画,一应俱全,可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呼吸都不顺畅。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暗。
阿晖死死盯着客厅西北角,脸色微微发白。
“师父……”
“我知道。”师父点头,目光落在那个角落,“出来吧,躲在那里,无用。”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下一秒,一股狂风凭空卷起!
窗户无风自动,窗帘疯狂摆动,客厅温度瞬间骤降,桌上的水杯都结了一层白霜。周老板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我们身后,浑身发抖。
我立刻下意识挡在阿晖身前。
我是纯阳之体,阳气最盛,正是阴邪的克星。
角落里,一道模糊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旧时代衣服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色铁青,眼神怨毒,死死盯着我们,却不敢靠近玄清道长三尺之内。她身上阴气森森,一看就是横死或含怨而亡的魂魄。
“你是谁?为何盘踞在此宅?”师父声音肃穆。
老太太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却听不懂在说什么,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师父眉头微微一皱:“阿晖,你来说。”
阿晖一怔:“师父,我?”
“你是纯阴之体,能通幽冥之言,她的话,你听得懂。”师父道,“你问她,为何在此纠缠。”
阿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虽然害怕,却依旧挺直腰板。
他看着那老太太,轻声开口:“你……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吓唬这家人?”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阿晖话音一落,那老太太的声音,竟然清清楚楚传入我们耳中,不再是刺耳的尖啸。
“我的地……我的房子……被他们占了……”
“我死在这里……他们拆了我的屋,盖了这个大房子……”
“我不甘心……我冷……我饿……我要他们赔我……”
声音凄厉,充满怨气。
周老板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长!我知道了!这块地,以前是有一个孤寡老人,住在老房子里,后来拆迁,老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死在屋里了……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师父叹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她不是要害人,是要一个公道,要一份安息。”
这便是问题的根源。
不是风水大师看错,是地基之下,藏着怨灵怨气,怨气不散,风水再好,也会变成凶煞之地。
“道长,求您救救我们!”周老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愿意给她重修坟墓,风光大葬,烧香供奉,只要她能离开我家!”
师父扶起他:“起来吧。今日贫道既然来了,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了结。”
说罢,师父转身看向我:“阿军,取黄符、朱砂、桃木剑。”
“是!”
我立刻上前,从师父的黑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符纸、朱砂、毛笔和一柄短小的桃木剑。这是我第一次亲手触碰这些法器,手心微微出汗,却异常沉稳。
师父接过毛笔,蘸满朱砂。
“看好了,此符,安灵符。”
师父手腕一动,笔走龙蛇,在黄符纸上飞速书写。笔画刚柔并济,灵气逼人,符成的一瞬间,朱砂微微发亮,金光一闪而逝。一股温和却庄严的气息散开,原本凶戾的老太太,竟然缓缓平静下来,怨毒减少了几分。
“阿军,你纯阳之体,阳气最正。”师父将符递给我,“你拿此符,贴在客厅正位,以你的阳气,稳住宅内气场。”
“是!”
我双手接过符纸,只觉得符纸发烫,一股暖意顺着指尖传来。我走到客厅正中,按照师父指示,将安灵符稳稳贴在墙上。
符一贴好,整个客厅的阴冷之气,立刻消散了大半。
阳光仿佛一下子透了进来,空气也变得顺畅。
周老板惊喜道:“暖了!真的暖了!”
师父又看向阿晖:“阿晖,你纯阴之体,能与阴灵沟通。你去,告诉她,贫道会为她超度,选一块风水吉地安葬,让她早日投胎,不再受流离之苦。”
阿晖点点头,走到那老太太面前,轻声道:“婆婆,我师父会帮你,让你安息,你别再怨了,好不好?”
老太太看着阿晖,又看了看玄清道长,眼中的怨气渐渐散去,露出一丝释然。
她缓缓点了点头,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师父见状,手持桃木剑,脚踏北斗七星罡,口中念起超度经文。
声音庄重平和,回荡在客厅之中。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骨肉超生……”
随着经文响起,老太太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白光,缓缓升起,从窗户飘出,消散在阳光之中。
盘踞周家半个多月的阴灵,就此超度离去。
那一刻,客厅里所有的阴冷、压抑、煞气,一扫而空。
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连花草都仿佛恢复了生机。
周老板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倒在地:“道长!大恩不言谢!您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师父扶起他:“不必多礼。记住,日后多行善事,少做亏心,宅安,人才能安。”
“是!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
随后,师父又指点周老板,修改院门方位,填平左侧低洼之地,调整屋内摆设,化解尖角煞,把“白虎吞财局”,重新改成稳财旺家的格局。
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得我和阿晖目不暇接,暗暗记在心里。
这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是真正的实战行道。
处理完一切,已是傍晚。
周老板千恩万谢,拿出一张厚厚的支票,双手奉上:“道长,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师父看都没看,淡淡道:“够我和两个徒弟,三日修行开销即可,多了,拿走。”
周老板一愣,随即更加敬佩。
寻常术士,无不趁机狮子大开口,可眼前这位上清高人,却视钱财如粪土。
离开周家别墅时,周老板一直送到门口,不停鞠躬:“道长,以后但凡有吩咐,我周某人万死不辞!两位小师父,以后常来!”
坐回奔驰车上,我和阿晖依旧心神激荡。
“师父,我们……我们刚才真的在行道。”阿晖声音发颤。
“嗯。”师父闭目点头,“你们今日做得都不错。阿军稳重,守得住阳气;阿晖心善,通得了阴灵。”
这是师父第一次公开夸奖我们。
我和阿晖心里,都像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师父,”我忍不住问,“以后,我们还能跟您一起出来吗?”
“自然。”师父睁开眼,目光温和,“你们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所有的本事,都会一点点教给你们。外门术法,你们进境快,这是天赋;内门心法,不急不躁,道法自然。”
“三年之内,你们会跟着我,走遍南方的豪门大院、风水宝地、阴邪之地。”
“三年之后,你们便能独当一面。”
车子缓缓驶回南山清玄居。
夜色降临,月光皎洁。
回到院子里,我和阿晖依旧兴奋得睡不着。
今天一天,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比我们过去二十二年加起来都要震撼。
我们亲眼看见师父驱邪、超度、改风水、救一家人于危难之中。
我们第一次,以道门弟子的身份,站在阳光下。
我是纯阳,他是纯阴。
我为阳,他为阴。
阴阳相济,兄弟同心。
“军哥,”阿晖看着我,眼里闪闪发光,“以后,我们也能像师父一样,救很多很多人,对不对?”
我点点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
师父站在廊下,看着我们两个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三年修行,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的道,已经在脚下,清清楚楚地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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