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归墟深海斩妖之后,我与阿晖的道法,已然真正踏入“独当一面”的境界。
我的纯阳罡气,已能入水不灭、入暗生辉,哪怕在深海万丈、阴煞冲天之地,也能稳稳燃住阳火,寻常妖邪尸煞,连靠近我三丈之内都做不到。凌空画符、口念咒成、以气镇邪,早已是本能一般。
阿晖的阴阳眼,更是修至通幽达灵、望气知生死,哪怕阴魂藏于钢筋水泥、深海地底、楼心墙内,也能一眼看破本体、执念、死因,纯阴灵脉温润通透,与各类阴魂沟通几乎毫无阻碍,渡化、安抚、缚灵,信手拈来。
师徒三人回到南山清玄居,本想静养一段时日,调养深海斗法耗去的精气。
可岭南之地,古楼多、旧事多、冤魂更多。
有些地方,从建成之日起,就注定不得安宁。
比如——广州荔湾广场。
这一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山间雾气未散,清玄居的院门便被一阵急促、慌乱、带着近乎崩溃的敲门声砸响。
不是陆峥,不是官方人员,听脚步声与呼吸,至少四五个人,个个浑身发抖,恐惧到了极点。
我与阿晖刚结束寅时练气,听到动静,对视一眼。
“来者身上阴气极重,黏、冷、怨,是楼宇凶煞,而且不是一楼一户,是整栋楼都缠满了。”阿晖低声道,阴阳眼不自觉运转,望向门外,“最顶上一层,有一道红衣女魂,怨气冲天,泣血不止,整个广场的阴魂,全被她牵引着。”
师父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却带着一丝凝重:
“是荔湾广场。那地方,三阴交汇、四象冲煞、五楼穿心、楼顶聚阴,本就是岭南数一数二的凶地。如今红衣魂出世,怕是要出大事。”
我快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人,有穿西装的楼盘负责人、保安队长、还有两个面色惨白的年轻女子,一看便是工作人员。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一见到我,当场“噗通”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起流。
“道长!玄清道长!求您救命!荔湾广场……荔湾广场闹鬼闹到压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整栋楼都要死人啊!”
我连忙扶住他:“起来说话,师父在里面,慢慢讲。”
一群人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见到廊下的师父,全都齐刷刷跪下,磕头不止。
“道长!求您出手!荔湾广场顶层,天天闹红衣女鬼!已经吓疯三个保安、两个女工,还有一个老板直接跳楼了!警察来了查不出原因,医生说是癔症,可我们亲眼看见了啊!”
师父抬手虚扶,一股柔和气劲将众人稳住:
“从头说,何时开始,发生何事,越细越好。”
楼盘负责人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全是恐惧:
“我们荔湾广场建成这些年,一直不太安稳,时不时有人丢东西、听见哭声、电梯乱跳,大家都习惯了,只当是老楼阴气重。可半个月前,顶楼突然开始闹……红衣女鬼。”
“一开始,是保安夜里巡逻,听见顶楼传来女人哭,哭得特别惨,一边哭一边唱粤曲。保安不敢上去,以为是听错了。可后来,越来越凶——”
“电梯会自己跑到顶楼,开门就是一片红;
监控夜里全是雪花,只能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影子;
半夜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哒哒哒,从顶楼一直走到一楼;
最吓人的是,凡是在夜里靠近顶楼的人,都会被她缠上,失眠、发疯、自言自语,最后……跳楼。”
“前几天,广场里一个做生意的老板,半夜在顶楼抽烟,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摔死在楼下!监控只拍到他对着空气磕头,然后自己跳下去了!”
“我们请了本地好几位道长、法师、神婆,结果一上顶楼,要么符纸自燃,要么法器失灵,最厉害的一位道长,刚开坛就口吐黑血,说那红衣魂是枉死血魂,凶煞冲天,他压不住,整个岭南,只有您玄清道长能破!”
说到这里,几人再次磕头,声音嘶哑:
“道长!再不出手,荔湾广场就要变成凶地了!到时候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啊!”
师父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广州方向,轻轻一叹:
“那不是普通的凶魂,是穿红衣、含恨而死、以血化煞的枉死魂。这种魂,不轮回、不消散、不离开,死死钉在死的地方,日夜吞吃阴煞,越变越凶,最后变成连神佛都难渡的泣血煞魂。”
“荔湾广场本就是凶局,她一死在顶楼,整栋楼的风水彻底变成养煞局,再拖下去,不止跳楼,还会出横祸、火灾、群死群伤。”
我与阿晖脸色同时一沉。
我们听过荔湾广场的传说,却没想到,已经凶到这种地步。
师父看向我们:
“阿军,你纯阳至刚,破她的红衣血煞;
阿晖,你阴眼通灵,看她的死因执念,劝她放下;
这一次,你们二人先上顶楼,我在楼下布八卦镇魂阵,断她后路,不让煞气扩散。”
“是,师父!”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收拾法器。
对付红衣泣血煞魂,师父特意叮嘱:
-纯阳符要多带,红衣属火、属煞,至阳可破
-镇魂、定魂、渡亡符缺一不可
-青铜八卦镜照邪显形,让她无所遁形
-引魂幡备好,若能渡化,绝不斩杀
一切就绪,师徒三人跟着众人乘车直奔广州荔湾广场。
车子越靠近广场,我越觉得胸口发闷。
明明是白天,阳光明亮,可荔湾广场上空,却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行人来来往往,却人人面色紧绷、神情压抑,连说话声音都放得极低。
整栋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道长,就是这……这栋楼。”负责人声音发颤,“顶楼,最上面那一层,没人敢上去。”
师父站在广场正中央,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神色极冷:
“三阴穿心、五楼聚煞、楼顶开口、阴魂不归。
这楼从一开始,就是个凶局。
那红衣女子,不是意外死,是被逼死。”
阿晖早已睁开阴阳眼,抬头望向楼顶,瞳孔骤缩:
“师父!顶楼天台,一道红衣女魂,浑身是血,头发遮脸,双手垂在身前,指甲漆黑,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她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哭,血从眼睛里流下来!”
“她周围,缠着十几道淡淡的残魂,全是在这里出事、跳楼的人,都被她控制住了!”
师父点头:“她是主魂,也是苦主。你们上去,先别动手,听她说完。她若肯放下执念,便渡;若执迷不悟、再害人性命,便镇。”
我与阿晖对视一眼,握紧法器,迈步走进大楼。
刚进大堂,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
电梯停在顶楼,一动不动。
“我们走楼梯。”我沉声道。
楼梯间阴暗、狭窄、气味陈旧,越往上,阴气越重,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低泣声,断断续续,凄凄惨惨。
“为什么……我好冤……”
“你们都骗我……都逼我……”
声音就在头顶。
终于,我们踏上顶楼。
楼道尽头,一道鲜红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红衣、红裙、红鞋,长发遮面,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血煞之气。
她一转头。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滚……”
她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我立刻挡在阿晖身前,纯阳罡气运转,周身金光一闪:“上清阳气,在此!邪祟莫近!”
阳气一现,红衣魂后退一步,发出一声嘶鸣,却没有立刻扑上来。
阿晖拉住我,轻声道:“她是善魂被逼成煞,不是天生恶鬼,我来跟她说。”
他向前一步,纯阴灵脉散开,声音温和,如同与活人说话:
“姐姐,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赶你的。我们知道,你死得很惨,很冤,所以才留在这里,不肯走。你告诉我们,你是谁,你怎么死的,谁害了你,我们帮你讨公道。”
红衣魂浑身一颤。
血泪流得更凶。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破碎、嘶哑、充满绝望:
“我叫阿红……在这里打工……他们骗我、害我、欺负我……我求他们,他们不理我……我走投无路,穿着这身红衣服,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死了好冤……他们还在笑,还在好好过日子……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最后一句,她猛地嘶吼起来。
整栋楼剧烈一震!
楼道灯光疯狂闪烁,阴风大作,无数黑影从墙壁里钻出来,都是被她牵引的阴魂。
“她是含冤跳楼,穿红衣而死,化为泣血煞魂。”阿晖转头对我低声道,“她不是要害人,她是太痛、太冤,只想让别人知道她的苦。”
我心中一酸。
又是一个苦命人。
就像中山古镇的绣鞋痴魂,就像深圳水库的水鬼母煞,就像香港新界的七尾狐。
它们都不是天生邪恶。
都是苦。
阿晖继续轻声道:
“姐姐,你害人性命,只会让自己魂飞魄散,永远不能轮回,更讨不回公道。我们是茅山弟子,我们答应你,一定把你的冤屈查清楚,让世人知道你受过的苦。”
“你放下红衣血煞,我们渡你超生,下辈子,平平安安,再也不受苦,好不好?”
红衣魂怔怔站在原地。
血泪不断落下。
她看着我们,又回头望向天台,许久许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我好苦……我真的好苦啊……”
她身上的血煞之气,一点点开始消散。
我见状,立刻取出纯阳镇魂符,轻轻一贴,符纸没有自燃,而是发出柔和金光。
“阳气护体,煞气自消,冤屈有解,亡魂有归。”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师父的声音,清朗通透,传遍整栋大楼:
“天地有序,阴阳有规,
含冤而死,情有可原,
害命杀生,天理不容。
今茅山玄清,为你立牌、为你昭雪、为你超度,
放下红衣,往生轮回——!”
引魂幡从楼下缓缓升起,白光柔和,照亮整个顶楼。
红衣魂身上的红衣,渐渐变淡。
她对着我们,轻轻一福,如同旧时岭南女子行礼。
下一刻,身形化作一道白光,飞入引魂幡中。
泣血煞魂,终于渡化。
笼罩荔湾广场上空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阳光穿透楼顶,洒在楼道里,温暖明亮。
阴冷、恐惧、压抑,一扫而空。
我与阿晖相视一笑,松了口气。
下楼时,广场上所有人都在欢呼。
负责人、保安、商户、路人,全都激动得眼眶发红。
“不冷了!”
“不害怕了!”
“哭声没了!电梯正常了!”
师父收起引魂幡,淡淡道:
“此魂已渡,冤屈已记。日后,在顶楼为她立一小牌,每月上香,告诉她,世人记得她的苦。不要再做亏心事,不要再逼人走上绝路,这楼,便能安宁。”
众人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师父拒绝了所有重金酬谢,只留下一句话:
“楼再凶,凶不过人心;
魂再怨,怨不过公道。
守住良心,比什么符都管用。”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荔湾广场。
人来人往,灯火渐起,市井喧嚣,人间烟火。
我与阿晖跟在师父身后,缓步离开。
“军哥,”阿晖轻声说,“原来我们修的不是斩妖剑,是公道心。”
我点头:“嗯。凶楼、古宅、深海、高山,哪里有苦,哪里有冤,我们就去哪里。”
师父走在前面,背影温和而坚定:
“道者,
上不负天,下不负地,中不负人心。
以阳破邪,以阴渡灵,以慈悲,渡尽世间苦魂。”
南山清玄居的灯火,在远方亮起。
而岭南大地的传说,还在继续。
荔湾广场的风,中山古镇的雨,香港新界的雾,南海深处的浪……
都记住了这三个踏夜而来、拂尘而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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