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闷热、潮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和阿晖升入了小学三年级，就读于村里的XZ小学。
这所学校不是新建的校舍，而是一座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校，前身是清末的明新学堂，后来改名为丽泽山堂，抗战时期，更是被日寇强行占为据点，无数无辜的百姓、教师、学生，都被残忍地杀害在校舍之内，尸骨就埋在校园的地下。
几十年过去了，校园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鲜血与怨气，从根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恐怖。
学校的主体建筑是一栋民国时期留下的骑楼教学楼，木质的楼梯、腐朽的栏杆、斑驳的墙面，每一处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死亡的气息。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立着两座孤零零的西式凉亭，白色的石柱，破旧的顶篷，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一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之后，这两座凉亭就变得格外诡异，远远望去，像是两座专门用来守灵的白色坟茔，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活人的靠近。
那天下午，轮到我和阿晖值日。放学铃声响起后，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校园里很快就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我和阿晖，留在昏暗的教室里打扫卫生。
窗外的天色原本还很明亮，可就在我们扫地的间隙，天空毫无征兆地骤黑下来。没有任何预兆，狂风突然席卷而来，像是无数只鬼哭狼嚎的手，疯狂地灌进教学楼的走廊里，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吹得教室里的书本、纸屑漫天飞舞。乌云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黑压压地压在教学楼的头顶，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整个校园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亡般的寂静，原本聒噪的蝉鸣、鸟叫，在一瞬间全部消失，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只剩下狂风呼啸的诡异声响。我们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秒，暴雨倾盆，雷电炸响。豆大的雨点像是从天而降的石子，狠狠砸在窗户上、屋顶上、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整个世界都被暴雨笼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一道接一道惨白的闪电，疯狂地撕裂漆黑的天空，把整座校园、整栋教学楼、两座白色凉亭，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惨白。每一道闪电亮起，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轰然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发抖，震得我们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被雷声唤醒，要从教学楼的地下、从凉亭的深处，冲出来。我们被彻底困死在教室里，根本无法离开。狂风依旧在咆哮，像是无数怨灵在哀嚎；暴雨依旧在倾泻，像是苍天在哭泣；闪电与雷声交替出现，把恐怖的氛围推向了极致。
教室里的灯管被狂风影响，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灯光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两个张牙舞爪的鬼怪，看得人头皮发麻。
门窗被狂风吹得哐哐巨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门外站着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门，想要冲进教室里来。
我们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紧紧抱在一起，浑身发抖，不敢出声，不敢乱动，只能死死盯着窗外那两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凉亭。就在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整个天地、炸雷几乎要掀翻教学楼屋顶的那一刻，阿晖突然抬起手，用他那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狠狠掐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几乎叫出声来，可我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我看向阿晖，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剧烈收缩，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让人窒息的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用一种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我，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看凉亭……里面站着一个白衣女人。”这句话，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我猛地看向窗外的凉亭，可就在这时，闪电熄灭，黑暗再次吞噬了一切，暴雨中的凉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什么都看不见。
“阿晖……你看错了……那里没人……”我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已经淹没了我的理智。
“又来了！”阿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闪电又亮了！你快看！她就站在凉亭的正中间！背对着我们！长头发拖到地上，一直垂到地面！全身都是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在动！她在转头！她在看我们！她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的教室！”话音刚落，又一道惨白的闪电轰然亮起。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座空旷的、破旧的白色凉亭里，真的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不是光影的错觉，不是树叶的晃动，不是雨水的折射，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形。
她穿着一身拖地的白色长裙，长发漆黑，垂落在背后，一直拖到凉亭的地面上，遮住了整个后背与头颅。
她静静地站在凉亭的正中央，背对着我们的教室，一动不动，任由暴雨冲刷着她的身体。可就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却带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她明明背对着我们，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在转头，她正在看着我们。
那道冰冷的、怨毒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穿透了暴雨，穿透了窗户，穿透了墙壁，死死地钉在我和阿晖的身上，像是要把我们两个活生生看穿。
六月的酷暑，盛夏的天气，可我却浑身冻得发紫，冷汗顺着脊椎疯狂往下淌，寒意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钻出来，蔓延至全身每一个细胞。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万年冰窖，连呼吸都变得冰冷刺骨。
“她不是在等雨停。”阿晖浑身剧烈颤抖，声音轻得像鬼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她是在等我们出去。”
“她在等我们走出教室，走到凉亭里去。”“她在等我们，成为她的同伴。”雷声依旧在轰鸣，暴雨依旧在疯狂砸着窗户，闪电依旧在撕裂天空。
我们缩在教室的角落，不敢关灯，不敢出声，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次闪电亮起，那道白衣鬼影就稳稳地站在凉亭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她就会穿过漫天暴雨，一步步走到我们的教室门口，轻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后半夜，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下去，雷声也慢慢远去。
家长们冒着残余的雨水，疯了一样冲进空荡荡的校园，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我们。我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出教室，冲出教学楼，冲出这座阴森恐怖的百年老校。
我自始至终，都不敢回头。因为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凉亭白衣鬼影的冰冷目光，一直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目送着我们离开，从未移开。
后来，我们从村里的老人口中得知了那个凉亭的秘密。抗战时期，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为了保护学生，被日寇枪杀在那座凉亭之下，死时身穿一身白衣，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石柱。
她死不瞑目，怨气极重，魂魄永远被困在了那座凉亭里，每到暴雨之夜，她的魂魄就会显现，站在亭中，等待着活人靠近。那一夜，我们看见的不是幻影，不是幻觉。
是百年老校里，被困了几十年的厉鬼。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靠近那两座白色凉亭，再也不敢在放学后留在教室里。
我知道，那个白衣女人，记住了我和阿晖。记住了两个，能看见她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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