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王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城门楼子后面照过来,把整座城镀成金色。我以前觉得这光挺好看,现在只觉得刺眼。
眼睛疼。
可能是失血太多,可能是那股力量退去后留下的后遗症,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想看到光。谁知道呢。
暗界的人把我送到林家门口就走了。领头那个想留下来,我说不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车子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同情?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了。没力气管。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钉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亮得晃眼。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张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站了很久。
久到腿又开始发软,久到眼前又开始发黑。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淡紫色的裙子,披散的长发,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沈灵溪。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桂花糕滚出来,滚到她脚边,滚到我脚边。
她没看那些桂花糕,只是看着我。
看着我浑身是血,看着我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我那双连拳头都握不紧的手。
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了。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轻轻落在我脸上。
凉的。
她的手是凉的。我的脸也是凉的。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把我吓碎一样。
“嗯。”
她点点头。弯腰,把那些桂花糕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回食盒里。她的手在抖,但捡得很认真,每一块都擦干净了,连沾在上面的灰都吹掉了。
捡完最后一块,她站起来。看着我。
“疼不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但没掉下来。
“不疼。”
她点点头。
“骗人。”
我没说话。她走过来,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很轻,很小心,像扶着一个会碎的瓷瓶。
“走吧。进去。”
福伯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我的样子,脸都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问。只是跟在后面,一会儿说要去叫大夫,一会儿说要去告诉老爷。
沈灵溪没理他,扶着我往里走。
“别叫大夫。”我说。
福伯愣住了。“少主,您这伤——”
“别叫大夫。”我看着他。“也别告诉父亲。”
他张了张嘴,看着我那张脸,又看着沈灵溪。沈灵溪对他摇摇头。
他没再说话。只是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到院子,沈灵溪把我扶到床上。她给我脱掉外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些伤口。
肩膀上那道最深,皮肉翻卷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胸口青紫一片,不知道断了几根肋骨。手臂上、背上、腿上,到处都是伤口。有新伤,有旧伤,有新伤叠在旧伤上,把整张背都盖满了。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伤口,又缩回去了。像被烫到了一样。
“我去拿药。”
她转身要走。我拉住她的手。
“别走。”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我不走。”
她转过身,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你睡吧。我在这。”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害怕,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沈灵溪。”
“嗯?”
“那些人——都被我杀了。”
她愣了一下。
“十几个人。四阶,五阶。”
我看着她。
“你怕不怕?”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不怕。”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回来了,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我闭上眼睛。她的手很暖,握着我的手,很紧。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轻,像快要停了一样。但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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