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天的晚上,林硕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在石桌上,照在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三个月前,这双手握着影刃,一刀一个,杀了十几个人。现在连茶壶都提不稳。
他试过。下午的时候,他想给自己倒杯茶。右手握着壶柄,提起来,抖。茶水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去,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盯着那些水渍看了很久,然后把茶壶放下。
沈灵溪站在门口,看到了。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
“喝茶。”
他端起茶杯。手还是抖,但茶水没洒。他喝了一口,放下。
“谢谢。”
沈灵溪摇摇头。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是宁楚楚,重的那个是福伯。
宁楚楚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她穿着那条黑红相间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脚踝上的铃铛用布条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知道林硕辰喜欢安静。
“还没睡?”
林硕辰看着她。“睡不着。”
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几碟小菜。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吃点儿。你晚饭没吃多少。”
林硕辰看着那碗粥,没动。宁楚楚也没催,只是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过了很久,他拿起勺子。手抖了一下,勺子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响声。宁楚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
他舀起一勺粥,送到嘴边。手在抖,但粥没洒。一口,两口,三口。吃到第四口的时候,勺子磕在碗沿上,粥洒出来,溅在桌上,溅在他手上。
温热的。
他放下勺子,看着手上那点粥渍。
宁楚楚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吃。”
他张嘴,咽下去。一勺,两勺,三勺。她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凉了,每一勺都等他咽下去才舀下一勺。粥见底的时候,她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粥渍。动作很轻,和沈灵溪一样轻。
沈灵溪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月光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宁楚楚把碗收进食盒里,站起来。
“明天想吃什么?”
林硕辰看着她。“随便。”
她点点头。“那我做你爱吃的。”她拎着食盒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东西在闪。
沈灵溪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林硕辰旁边。
“林硕辰。”
“嗯?”
“你会好的。”
林硕辰看着自己的手。“嗯。”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的手很稳。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月亮挪到了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金灿灿的,一簇一簇。
林硕辰看着那些花。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开。现在开了,开得很盛。
沈灵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看吗?”
“嗯。”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走回来,递给他。
“给你。”
他接过来。花很小,金黄色的,带着淡淡的香。他把花枝放在桌上,看着它。
“沈灵溪。”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你活着回来,就够了。”
月光照在那枝桂花上,照在石桌上那滩干了的水渍上,照在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手还在抖,但比下午好了些。至少,能握住花了。
远处传来铃铛声。很轻,很远,像在做梦。宁楚楚还没走远。
林硕辰闭上眼睛。明天,会好的。后天,会更好的。再过三天,系统就醒了。到时候,这双手不会再抖。
风吹过来,桂花落在肩上,落在膝上,落在那双还在抖的手上。很轻,很香。
沈灵溪睡着了。呼吸很匀,靠在他肩上,很暖。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根分明。
他没动。只是看着。看着月光,看着桂花,看着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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