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天的凌晨,林硕辰醒了。不是因为做梦,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手不抖了。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双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纹丝不动。他握拳,松开。再握拳,再松开。每一根手指都听使唤,每一个关节都不再颤抖。他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的人。
沈灵溪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是她自己盖的。这些天她一直这样,不肯回自己的房间,说怕他夜里需要人。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很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硕辰看了她几秒,移开目光。窗外的月亮快落下去了,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上。石板是凉的,那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一直传到膝盖。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桌上放着茶壶,是昨天沈灵溪给他倒茶的那把。他伸手,握住壶柄。提起来,倒水。水落进杯子里,一滴都没洒。他放下茶壶,看着那杯水。
水面很平,纹丝不动。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茶是昨天泡的,早就凉透了。但他觉得挺好,凉的比温的好。温的会让他想起宁楚楚喂他喝粥时勺子碰到嘴唇的温度,凉的不会。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床头的影刃。这把刀跟了他很久,从王城到南城,从北境到苍青山。刀鞘上多了几道划痕,握柄处的皮缠磨得发亮。他握着它,手不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福伯。这些天福伯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扫落叶。秋天了,叶子落得多,一天不扫就铺满一地。
林硕辰推开门。福伯正在扫桂花树下的落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硕辰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刀,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到那双手,不抖了,他的眼睛红了。
“少主。”
林硕辰看着他。“福伯,帮我备车。”
福伯张了张嘴,想问去哪,又咽回去了。只是点点头,放下扫帚,快步走了。
林硕辰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花还在开,金灿灿的,但比前几天少了些,地上落了一层。风吹过来,又掉了几朵,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灵溪醒了,披着毯子走到门口,站在他旁边。她没问他为什么拿着刀,没问他要去哪,只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不抖了。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早点回来。”
林硕辰看着她。“嗯。”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灵溪。”
“嗯?”
“粥,在桌上。还热的。”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她推门进屋的声音,很轻。
福伯把车停在门口。林硕辰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林家大门的时候,天边那抹橘红变成了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他开了很久。经过王城的街道,经过南城的田野,经过北城的城门。那些地方他都很熟,但他没有停。一直往东开。天黑的时候,到了苍青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黑黢黢的,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山脚下的碎石堆还在,那些血早就不见了,被雨水冲走,被风沙掩埋。他下车,站在碎石堆上。风吹过来,冷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上车。往南城开。
南城。林氏商行。门开着,灯亮着。林震岳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林硕辰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到那双手,不抖了,他笑了。
“回来了?”
林硕辰看着他。“三叔,帮我查个人。”
林震岳放下账本。“谁?”
“炎天磊。”
林震岳的笑容收了。他盯着林硕辰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三天。”
林硕辰转身往外走。
“硕辰。”林震岳叫住他。他回头。
林震岳看着他,看着那双手,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小心点。”
林硕辰点点头,推门出去。
车停在门口。他上车,发动引擎,往王城开。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路上,照在车上,照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很稳。
他踩下油门,车更快了。风吹进来,冷的。但他不觉得冷。丹田里那丝气还在,比昨天粗了一点,像一根线,像一根绳子,像一条蛇。它在动,在长大,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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