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硕辰没有回林家。
车开到半路,他拐了个弯,往南城开。月亮跟在车后面,一直跟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到了南城。
南城还是老样子。街道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气,混着油条的香味。他开着车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经过南城学府的大门,经过柳如烟住过的那条巷子,经过苏浅雪常去买点心的那家店。都没有停。
车停在城南一座小院门口。院墙很低,能看见里面那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没人摘,就那么挂着,风吹日晒,皮都皱成一团。林硕辰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底色。门环是铁的,生了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把车顶晒得发烫。他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叶无双站在门口。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黑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袖口磨得起毛边。头发也长了,胡乱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火,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他看到林硕辰,没有意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
“来了?”
林硕辰看着他。“嗯。”
叶无双转身往里走。门开着,没关。林硕辰跟进去。
院子很小。一棵石榴树,一口水缸,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把刀,是叶无双那把,刀鞘上落了一层灰。石椅上坐着一个人。炎灼灼。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看到林硕辰,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无双在石椅上坐下,拿起那把刀,用袖子擦了擦刀鞘上的灰。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你来找我报仇?”
林硕辰看着他。“嗯。”
叶无双点点头。“应该的。”他把刀放下,抬起头,看着林硕辰。“那天在苍青山,是我对不起你。”
炎灼灼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她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林硕辰看着叶无双。“你早就知道。”
叶无双笑了,笑得很轻,嘴角抽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利用你。”
叶无双点点头。“知道。从青云城就知道了。”他看着林硕辰的眼睛。“你帮我包扎,帮我找线索,帮我杀赵家的人。每次都是我最需要的时候。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
林硕辰没说话。叶无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以前这双手握刀很稳,现在放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但我一直骗自己。”他的声音很轻。“骗自己说,你是真把我当朋友。骗自己说,就算一开始是利用,后来也会变。”
他抬起头,看着林硕辰。“后来真的变了。你替我挡刀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你从北境赶过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你在暗界总部等我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他停了一下。“但你不觉得。”
林硕辰看着他。叶无双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院墙上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炎灼灼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叶无双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石桌才站稳。他拿起那把刀,握在手里。刀很重,他的手在抖,但他握得很紧。
“林硕辰。”他看着他。“动手吧。”
林硕辰看着他。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那两只发抖的手,看着那把落满灰的刀。他想起第一次见叶无双的时候。在小镇上,一群人抬着浑身是血的他从街上跑过去。那时候他还是二阶,眼睛里有火。他想起在北城,叶无双挑战周峰,以命搏命,废了周峰一只手。那时候他三阶,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想起在暗界总部,叶无双站在那块石碑前,手里握着父母的遗物,说“我留下了”。那时候他四阶,眼睛里的火还在。
现在火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林硕辰握紧刀柄。叶无双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个笑容里没有害怕,没有后悔,什么都没有。只是笑,像以前在青云城的山洞里,他靠在石壁上,说“林硕辰,你真是个怪人”。
刀光一闪。叶无双低头看着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他抬起头,看着林硕辰。林硕辰站在他面前,刀已经收回鞘里了。
“你——”
“我不欠你了。”
叶无双愣住了。林硕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叶无双。”
身后没有声音。他没有回头。
“别死了。”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身后很安静。风还在吹,石榴树的叶子还在响。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哭,又像笑。
“好。”
林硕辰没有回头。车还停在那里。他上车,发动引擎。系统光幕弹出来,金色的字,一行一行。
【检测到气运之子叶无双状态改变。仇恨化解,羁绊断裂。气运值+1500点。当前气运值:1820点。】
他关掉光幕。踩下油门。车往王城开。太阳很晒,他把车窗摇上去。后视镜里,那座小院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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