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到了。
车子停在学府门口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整座城染成橘红色,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林硕辰知道,什么都变了。他变了,她们变了,王城变了,赵家变了,周家变了。连门口那棵老槐树都变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在伸手要什么东西。
沈灵溪第一个下车。她站在学府门口,仰着头看那块匾。南城学府四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木头底子。她看了很久。
“比王城学府小多了。”
宁楚楚从车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小怎么了?小才舒服。”她脚踝上的铃铛叮当响了几声,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脆。
苏浅雪牵着小七下来。小七已经醒了,揉着眼睛四处张望。
“哥哥,到家了吗?”
林硕辰看着她。“到了。”
她笑了,挣脱苏浅雪的手,往学府里跑。苏浅雪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慢点慢点。但小七不听,跑得更快了,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
柳如烟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林硕辰旁边,看着夕阳。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落在脸颊边。
“硕辰。”
“嗯。”
“以后不走了吧?”
他看着那轮快要落下去的太阳。“不知道。”
她笑了。“那就不问了。”
铁战从学府里走出来,看到林硕辰,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回来了?”
“嗯。”
铁战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他的手很重,拍得林硕辰肩膀一沉。但林硕辰没躲,站在那里,让他拍。铁战的手停在他肩上,看了他很久,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明天来上课。”
林硕辰看着他。“好。”
铁战笑了,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上,他们在柳如烟的小院里吃饭。院子很小,比林家的厕所大不了多少。一张桌子摆进去,人就坐不开了。沈灵溪和宁楚楚挤在一条板凳上,苏浅雪和柳如烟挤在另一条上。小七坐在林硕辰腿上,晃着两条腿。
菜是柳如烟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蒸蛋羹,紫菜汤。碗筷不够,从邻居家借的。盘子也有缺口,筷子也有长短。但没人介意。
沈灵溪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好吃。”
宁楚楚也夹了一块。“确实好吃。”
苏浅雪笑了。“柳姐姐做饭一直好吃。”
柳如烟摇摇头。“一般。”她看着林硕辰。“你觉得呢?”
林硕辰嚼着那块肉。“好吃。”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小七从他腿上跳下来,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夹菜。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苏浅雪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想吃什么?”
“肉!”
苏浅雪夹了一块肉,放进她嘴里。小七嚼着,眼睛亮亮的。“好吃!”
一桌人都笑了。笑声挤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被风带走了。
吃完饭,她们抢着洗碗。沈灵溪说她会洗,宁楚楚说她洗得更干净,苏浅雪说她在家天天洗,柳如烟说这是她的厨房。四个人挤在水槽边,谁都不让谁。碗差点摔了,盘子也磕了一个角。最后是柳如烟洗的。沈灵溪站在旁边递抹布,宁楚楚站在另一边擦碗,苏浅雪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三个人配合得很好,像练过很多次。
林硕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没人摘。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快要掉下来。他伸手摘了一个,握在手心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分量。
身后传来脚步声。柳如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酸。别吃。”
他看着手里那颗果子。“嗯。”
她笑了。从他手里拿走那颗石榴,扔在树下。“明天给你买甜的。”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石榴树梢,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沈灵溪靠在门框上,宁楚楚坐在台阶上,苏浅雪抱着小七站在门口。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沈灵溪的狡黠,宁楚楚的灵动,苏浅雪的温柔,柳如烟的沉静。还有小七的天真。
林硕辰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沈灵溪看到了,愣了一下。“林硕辰,你笑了。”宁楚楚也看到了。“真的笑了。”苏浅雪盯着他看。“辰哥哥笑起来真好看。”柳如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她以前没见过。是平静。真正的平静。
系统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他没有看,只是伸手关掉。丹田里那团气还在转,一圈一圈。很稳,很慢。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夜晚。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像在喊谁回家。月亮挪到了树顶,把整个院子照得更亮了。沈灵溪打了个哈欠,宁楚楚揉了揉眼睛,小七已经在苏浅雪怀里睡着了。
“睡吧。”林硕辰说。
她们看着他。谁都没动。
“明天还早。”
沈灵溪笑了。“那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进屋。宁楚楚跟在她后面,铃铛响了几声。苏浅雪抱着小七走进另一间屋子,轻轻关上门。院子里只剩下林硕辰和柳如烟。
“硕辰。”
“嗯。”
“你开心吗?”
他看着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院子,照着石榴树,照着这个小小的南城。照着他走过的路,照着他杀过的人,照着他欠的债,照着他还的恩。照着王城的城墙,照着北城的雪山,照着苍青色的山,照着那条让他差点死掉的通道。也照着他身边的这些人。沈灵溪,宁楚楚,苏浅雪,柳如烟,小七。还有林霜,还有叶无双,还有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开心。”
柳如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
“那就好。”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去,照在门槛上,照在鞋架上,照在她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上。林硕辰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那片月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