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雪比我想象的更狠。
不是那种温柔的飘雪,是刀子一样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推得人东倒西歪。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视线所及,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天和地分不清界限,到处都是雪、雪、雪。
我裹紧斗篷,低着头往前走。
脚下的雪很深,踩下去能没过小腿。每拔出一只脚,都要费半天劲。
这种鬼地方,正常人根本不会来。
但偏偏有人在这里建了一个据点。
暗界的北境据点。
——
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了。
风雪更大了。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昏黄的,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我加快脚步。
那是一座客栈。
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木质的结构,两层楼,门口挂着一盏风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被风雪侵蚀得看不清了。
我推门进去。
——
门里的世界和外面完全是两个天地。
温暖,嘈杂,烟雾缭绕。
十几张桌子,大半都坐着人。有喝酒的,有划拳的,有趴着睡觉的,还有两个女人坐在角落里,浓妆艳抹,眼神飘忽。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我没理他们,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棉袍,头发随意挽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五官很漂亮,是那种成熟妩媚的漂亮,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风情。
但她看人的眼神很冷。
那种冷,不是装的,是真的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冷漠。
“住店还是打尖?”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常年被烟熏过。
我从怀里拿出那块黑色玉牌,放在柜台上。
“找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漠的打量,而是多了一层东西。
“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
我跟上去。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
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风雪夜归人”。
她关上门。
靠在门上,看着我。
“北境据点负责人,柳三娘。”
我看着她。
“林硕辰。”
她点点头。
“秦阁主打过招呼了。”
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喝了一口茶,打量着我。
目光很直接,从上到下,没有半点掩饰。
“三阶中期?”
“嗯。”
她笑了。
笑得很淡。
“三阶中期,来北境找金令。秦墨那老东西,是让你来送死?”
我没说话。
她放下茶杯。
“你知道金令在什么地方吗?”
我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风雪立刻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她指着远处。
“看到那座山了吗?”
我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
“再往北三百里,有一座雪山。当地人叫它‘鬼山’。因为上去的人,十个有九个下不来。”
她关上窗户。
转身看着我。
“金令,就在那座山上。”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
“因为是我放上去的。”
——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呜咽着,像鬼哭。
“三十年前,我亲手把金令放进那座山的山洞里。”她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还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跟着师父去探险。师父死在里面,我一个人逃出来。”
她走回桌边,坐下。
“这些年,我见过三批人去找金令。都死了。”
她看着我。
“你是第四批。”
我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青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帮我把它葬在师父身边。”
我看着那块玉佩。
沉默了几秒。
然后收进怀里。
“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复杂。
“林硕辰,你是个怪人。”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今晚住这。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到山脚。”
她推开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雪声很大,呜呜咽咽的,像无数人在哭。
脑海里浮现出柳三娘的脸。
三十年前,二十岁的小姑娘。
师父死在里面,她一个人逃出来。
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守了三十年。
我从怀里拿出那块青色玉佩。
握在手心里。
温热的。
和外面的风雪完全两个世界。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
下楼的时候,柳三娘已经在柜台后面了。
她还是那身暗红色的棉袍,头发还是那么随意挽着。只是眼睛下面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看到我,她点点头。
“门口有人等你。”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在算账,没有看我。
我推门出去。
——
门外站着一个老头。
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但他的眼睛……
很亮。
四阶巅峰。
他看着我。
“林公子?”
“嗯。”
他点点头。
“走吧。”
他转身,往风雪里走。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还立在那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门口,柳三娘站在那里。
暗红色的棉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看着我。
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收回目光。
转身,走进风雪里。
——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风雪一直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
老头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手里的木棍一下一下戳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山脚。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雪山。
黑黢黢的,和夜色融为一体。
老头停下脚步。
指着山上。
“往上走,半山腰有个山洞。你要的东西,就在里面。”
我看着他。
“你不上去?”
他摇摇头。
“我上去过。二十年前。差点死在里面。”
他看着那座山,眼神复杂。
“林公子,活着回来。”
他转身离开。
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
风呼啸着刮过,像无数只手在推我。
雪打在脸上,生疼。
我深吸一口气。
抬脚,往山上走。
身后,那些脚印很快就被风雪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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