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下来后的第三天，我准备离开北境。
柳三娘站在柜台后面，还是那身暗红色的棉袍，还是那随意挽着的头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条细纹映得分外清晰。
三十年了。
二十岁的小姑娘，守在这鬼地方，一个人。
她把一个包袱推到我面前。
“干粮，水，还有几颗疗伤丹。路上用。”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摇摇头。
“是我该谢你。”
她从怀里拿出那块青色玉佩，看了几秒，然后递给我。
“帮我把它葬在师父身边。我出不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汪古井。里面有很多东西，但都被藏得很好。
“你自己去。”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你自己去。”我把玉佩推回去，“腿长在你身上，想去就去。”
她盯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湖面。
“林硕辰，你真是个怪人。”
她把玉佩收起来。
“行，我自己去。”
——
走出客栈，外面还在下雪。
但比来时小多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很快就化了。
老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还是那根木棍，还是那佝偻的背影。
看到我，他点点头。
“走吧。”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三娘站在门口。
暗红色的棉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我收回目光。
转身，走进风雪里。
——
走了两个时辰，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老头停下脚步。
“林公子，我只能送到这了。”
他指着前方。
“再往前三十里，就是暗界的接引点。会有人送你出去。”
我看着他。
“你不去？”
他摇摇头。
“老了，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公子。”
“嗯？”
他看着我。
“柳三娘是个好人。这些年，她帮过很多人。”
他转身离开。
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里。
——
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三十里。
以我现在的脚程，半个时辰就够了。
但走了不到十里，我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声音。
很轻，但很杂。
不止一个人。
我握紧影刃，放慢脚步。
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看去。
前方五十米，有一群人。
十几个，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拿着刀剑。正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干什么。
中间有人跪着。
一个女人。
暗红色的衣服。
柳三娘。
——
我盯着那边，眯起眼睛。
柳三娘跪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几道红肿的印子。
周围那些人笑着，骂着，有人往她身上踢一脚。
“跑？往哪跑？”
一个光头男人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柳三娘，你在这鬼地方守了三十年，油水不少吧？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爷几个放你一条生路。”
柳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光头男一巴掌扇过去。
啪！
她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站起来，挥挥手。
“兄弟们，搜。”
几个人围上去，在她身上翻找。
柳三娘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看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
像冬天的冰。
——
我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有人看到了我。
“喂，有人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光头男眯起眼睛。
“你是谁？”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冷笑一声。
“三阶后期？一个人？”
他挥挥手。
五个人冲上来。
我停下脚步。
影杀术第二层，影袭。
速度快到极致。
一刀。
两刀。
三刀。
五个人倒下去。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下的那些人愣住了。
光头男的脸色变了。
“你……你是什么人？”
我没理他。
走到柳三娘面前，蹲下。
割断她手上的绳子。
她看着我。
眼眶红了。
但没哭。
“你怎么……”
“路过。”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林硕辰，你真是……”
她没说完。
因为身后传来破风声。
光头男一刀劈来。
我头也不回。
反手一刀。
嗤——
刀刃划过他的喉咙。
他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缓缓倒下。
剩下的人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只是看着柳三娘。
“能走吗？”
她点点头。
挣扎着站起来。
我扶着她。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身后，那些尸体倒在雪地里。
鲜血把白雪染成红色。
——
走了很久。
她靠在我肩上，走得很慢。
“为什么救我？”
我看着前方的路。
“路过。”
她笑了。
“你刚才说过了。”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
“林硕辰。”
“嗯？”
“谢谢。”
我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下，她脸上那些红肿的印子格外清晰。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用。”
她笑了。
笑得很轻。
——
天黑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村子。
很小，只有几户人家。
找了户看起来老实的人家，借住一晚。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我让她躺在床上，给她处理伤口。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
“林硕辰。”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硕辰。”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不问。”
处理完伤口，我站起来。
“明天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
“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守了三十年。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出去看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解脱，也有一丝期待。
沉默了几秒。
我点点头。
“好。”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起上路。
往南走。
离开北境。
离开那片风雪漫天的地方。
她走在我旁边，脚步比昨天稳多了。
“林硕辰。”
“嗯？”
“你家里有什么人？”
我想了想。
“父亲。还有几个女人。”
她愣了一下。
“几个？”
“嗯。”
她笑了。
“你挺厉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走。
阳光照在雪地上，很暖。
她的影子和我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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