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门外站着一群人。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轻,呼吸很压抑,偶尔有人小声咳嗽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制止。
至少有十几个。
我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昨晚议事厅里的面孔。看到我出来,他们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阶中期,国字脸,浓眉大眼。昨晚宁楚楚介绍过,他叫周泰,是暗夜的老人,跟了宁家二十多年。
“少主。”
他抱拳行礼。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抱拳。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晨光刚刚泛起,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院里的老槐树上挂着露珠,风吹过,簌簌地往下掉。
“什么事?”
周泰抬起头。
“回少主,今天有几个事要您定夺。”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第一,东城那个据点,被赵家烧了,需要重建。第二,死了的兄弟,抚恤金还没发。第三,西城有家赌场想投靠,要不要收。第四……”
他一口气念了十几条。
念完,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宁楚楚呢?”
周泰愣了一下。
“宁少主……不,宁小姐在休息。她说今天开始,都听您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恭敬,有试探,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
“进来吧。”
——
屋里坐不下十几个人,我只让周泰和另外两个管事的进来了。
一个老头,姓钱,管账的。五六十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私塾先生。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账。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姓苗,管情报的。长得普通,穿着普通,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转,从我进门到现在,已经把我打量了不下十遍。
周泰站在中间,另外两个坐在旁边。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一条一条说。”
周泰点点头。
“第一条,东城据点。那地方被烧了大半,修的话要钱。我算过,至少三十万联邦币。”
我看着钱老头。
“账上还有多少?”
钱老头扶了扶眼镜。
“现钱,还有一百二十万。但如果都拿去修据点,下个月的人吃马喂就紧巴了。”
我点点头。
看向苗姓女人。
“东城那地方,重要吗?”
她想了想。
“重要。那是暗夜在东城的唯一据点,周围三条街都是咱们的场子。如果不要了,那三条街就得让给别人。”
我沉默了几秒。
“修。”
周泰愣了一下。
“修?可是钱……”
“从别的地方挤一挤。”我看着钱老头,“哪些支出能砍?”
钱老头翻了翻手里的账本。
“这个月有几笔人情往来,可以缓一缓。还有……”
他念叨着。
我听着。
一刻钟后,账算完了。
据点修得起。
周泰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第二条,抚恤金。”
我把纸往下移了一行。
“死了多少?”
周泰低下头。
“这次一共死了二十三个。按规矩,每个五万。”
二十三个。
一百一十五万。
我抬起头,看着钱老头。
“够吗?”
他翻了翻账本。
“够。但发完这个,账上就剩五万了。”
我点点头。
“发。”
周泰愣住了。
“少主,发完这个月就……”
我看着他。
“那是卖命的钱。”
他沉默了。
然后点点头。
“是。”
——
接下来,一条一条过。
赌场的事,我让苗姓女人先去查底细。
商铺的事,让周泰去谈。
仓库的事,让钱老头先算账。
一个时辰后,十几条事都安排完了。
周泰站起来。
“少主,那我们先去办。”
我点点头。
他们走到门口,周泰又回头。
“少主。”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
“您和宁少主不一样。”
他推门出去。
——
中午,宁楚楚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看到我坐在桌前看账本,她笑了。
“新少主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我放下账本。
“还行。”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小菜,一碗饭,一碗汤。
“我亲手做的。尝尝。”
我拿起筷子。
味道居然不错。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我。
“周泰他们来过?”
“嗯。”
她眨眨眼。
“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她笑了。
“就‘还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挑的人,挺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林硕辰,你……”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林硕辰。”
“嗯?”
“你明天就走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期待,也有担心。
沉默了一秒。
“后天。”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我明天再给你做一顿好的。”
——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手里握着那块暗夜令。
沉甸甸的。
二十三条人命。
一百一十五万抚恤金。
三十万修据点。
账上只剩五万。
这就是暗夜。
宁楚楚守了三年的暗夜。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宁楚楚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靠在我肩上。
“林硕辰。”
“嗯?”
“谢谢你。”
我看着前方的夜色。
“不用。”
她摇摇头。
“用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
“你知道吗,我爹死的时候,暗夜的人心就散了。我守了三年,只是勉强撑着。”
她笑了。
笑得很轻。
“但你一来,他们就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守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林硕辰,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她靠回我肩上。
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脸上。
很安静。
很暖。
——
第二天,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周泰管日常,钱老头管账,苗姓女人管情报。
谁负责什么,谁向谁汇报,谁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找我。
一一写清楚。
交给宁楚楚。
她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看着我。
“林硕辰。”
“嗯?”
“你真的只待了三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林硕辰,你真是个怪人。”
她把纸收起来。
“走吧,吃饭去。”
——
第三天清晨,我离开北城。
宁楚楚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裙子,长发披散着,脚踝上的铃铛在晨风中轻轻作响。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我。
“林硕辰。”
“嗯?”
“记得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嗯。”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我上车。
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那里。
黑红相间的裙子在晨风中飘荡。
铃铛声隐隐约约。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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