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毅华瘫坐在地上，靠着阿灰温热的身体，大口的喘着粗气。那条黑纹煞蛇的尸体还躺在洞口不远，冰冷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死光。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像迟来的潮水，缓慢又沉重的拍打着他绷紧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看阿灰前腿伤口上那歪歪扭扭的包扎，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跟药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感从骨子里涌了上来。
来到这鬼地方，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上一秒还在为找到新家庆幸，下一秒就差点成了巨蛇的点心。
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阿灰好像感觉到了他的低落，轻轻的，用那颗大狼头蹭了蹭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
张毅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没事，哥们儿顶得住。”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觉到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了的孤独。
在这，他没朋友，没家人，只有一个还不太会说话的狼伙伴。他所有的恐惧，不安跟思念，都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他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
这块冰冷的铁疙瘩，是他跟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长按开机键。
屏幕，没亮。
意料之中的结果，却还是让他心里最后那点光也灭了。
他靠着阿灰，有点自暴自弃的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急救包，翻出里面仅剩的一块压缩饼干。这是他最后的存粮了。
他掰了一半，递到阿灰嘴边。
阿灰闻了闻，没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张毅华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干巴巴的嚼着，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另一道菜的味道。
红烧肉。
老妈做的，加了冰糖跟八角，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汤汁拌米饭能干三大碗的那种。
还有苏晴。。。
他想起了苏晴。
想起她唠叨他少打游戏的样子，想起她每次给他带早饭时时表情，想起她为他挡下三轮车后，躺在病床上，反过来安慰他的苍白笑脸。
鼻子一酸，眼眶毫无征兆的就热了。
“操。。。”
张毅华低声骂了一句，把头埋进阿灰温暖的皮毛里，不想让这个唯一的伙伴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掏出那个被苏晴硬塞给他的平安符，死死的攥在手心。符上好像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跟淡淡的清香。
“晴儿啊~~~”
他对着平安符，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念着。
“你说你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熬夜看书？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你的腿。。。现在还疼吗？”
说到这，他的声音哽住了。
一阵强烈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无力感跟愧疚感涌了上来。
他有了这双神奇的眼睛，他来到了这个遍地是灵草仙药的世界，可他却连最想守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万一，就这么死在这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苏晴会怎么样？她会哭吗？会像上次在医院那样，哭的眼睛都肿了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掏出手机，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试着用充电宝给它充上一点电。
奇迹发生了。
在连上充电宝的瞬间，手机屏幕居然微微亮了一下，电量显示出一个岌岌可危的“1%”。
张毅华的心脏猛的一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没去试着打任何电话，而是直接点开了相册。
他手指飞快的滑动，掠过那些在可可西里拍的风景照，最终，停在一个用爱心符号命名的文件夹上。
点开。
屏幕上，瞬间被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占满。
全是苏晴。
有两人一起搞怪的自拍，有他偷拍的她认真看书的侧脸，还有她抓拍的他各种出糗的瞬间。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在他自己房间里，苏晴偷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他，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的盯着电脑屏幕打游戏，嘴巴微张，表情看起来有点傻。
而在电脑屏幕的边角反光里，可以清晰的看到拍照者的身影。
苏晴举着手机，笑的眉眼弯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跟藏不住的喜欢。
张毅华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一直都知道，苏晴喜欢他。
就像苏晴也知道，他喜欢她一样。
可他们谁都没说破。
他习惯了用贫嘴跟玩笑来掩饰自己的真心，他害怕，一旦说出口，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就是这么怂。
“阿灰。。。”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身边的巨狼，声音沙哑的厉害，“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怂？”
阿灰歪着头，金色的眼眸里全是困惑。
“我喜欢她，喜欢了好多年了。可我这破嘴，就是说不出口。”
“我总想着，等以后有出息了，能给她最好的生活了，再光明正大的告诉她。”
“可现在。。。我现在只想回去，哪怕什么都没有，只要能再见到她，亲口告诉她。。。”
“我喜欢你。”
他对着照片里苏晴的笑脸，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像完成了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仪式。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最后那1%的电量终于耗尽，彻底暗了下去。
无边的黑暗，重新把他吞了。
也就在这一刻。
一股灼热的刺痛，猛的从他双眼深处传来！！！
瞳孔之中，那个沉寂许久的金色奇点，毫无征兆的，再次疯狂的旋转起来。
来了！
张毅华先是一惊，接着是狂喜。
可以回去了？
真的可以回去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站起来，激动的连手脚都在发抖。
他看着旋转的越来越快的金色奇点，心里没有半点恐惧，只有无尽的期盼。
回家！
他要回家！！！
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向身边的阿灰。
阿灰也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异常的能量波动，不安的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跟依赖。
一个念头猛的窜进张毅华的脑子。
带它一起走！
阿灰是他的伙伴，他不能把它自己留在这！
他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扑过去，死死的抱住了阿灰粗壮的脖子，用意念疯狂的呐喊着。
“一起走！跟我一起走！！！”
然而，那股强大的吸力，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完全无视了他的意愿，只把他一个人锁定了。
张毅华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幻，透明。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山洞，阿灰，林间的月光，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飞速流转的彩色线条。
“阿灰！！！”
他在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刻，发出一声惊慌的大喊。
下一秒，他整个人凭空消失在了山洞里。
。。。
熟悉的眩晕感褪去。
刺眼的白炽灯光，钻进紧闭的眼皮。
鼻尖，绕着一股出租屋特有的，混合了灰尘跟泡面调料包的熟悉味道。
耳边，是窗外街道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汽车鸣笛声，还有楼下夜宵摊老板的叫骂声。
嘈杂，却又无比的亲切。
张毅华猛的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家那间小小的，乱糟糟的出租屋中间。
墙上的挂历，桌上的外卖盒，床上没叠的被子。。。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回来了。
一股说不出的狂喜，像火山爆发一样的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这片钢铁森林，在这一刻，比异世界任何一片原始森林都要可爱一万倍。
他安全了。他回家了。
他掏出手机，插上充电器，看着屏幕亮起，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APP图标，激动的差点哭出来。
他第一时间就想给苏晴打电话，告诉她，他回来了，他想见她，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她说。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上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他却猛的顿住了。
一股截然相反的，冰冷的情绪，从心底涌了上来，浇灭了他所有的狂喜。
阿灰。
他把阿灰一个人，丢在了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
那个为了保护他，不惜以命相搏的伙伴。
那个在他最孤独绝望时，用体温温暖他的伙伴。
在他消失的那一刻，阿灰的眼神里，是怎样的惊慌跟不解？
它会不会以为，自己抛弃了它？
强烈的愧疚跟自责，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的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没法呼吸。
张毅华呆呆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混乱。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温暖跟思念。
另一边，是远在异界的忠诚跟孤独。
回家的喜悦，跟抛弃伙伴的罪恶感，在他的内心疯狂的撕扯，碰撞。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回家，也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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