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苏晴的腿有了好转，张毅华的心情就跟坐上了火箭似的，一天比一天飘。
唯一能让他这股飘劲儿落回地面的，只有阿灰。
这货来现界之后，彻底放飞了自我。白天沉迷于小猪佩奇的弱智剧情，晚上就用幽怨的眼神盯着窗外，一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文艺狼模样。
张毅华寻思着，总把一头妖兽关在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确实有点不人道，容易把狼憋出心理问题。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了——带阿灰去遛弯。
为了让这只异界土包子更好地融入现代社会，他还特意从网上买了一套“哈士奇专用”装备：一条霸气的铆钉项圈和一根粗壮的牛皮牵引绳。
“阿灰，来，哥给你戴个新首饰，保证你成为方圆十里最靓的狼。”张毅华拿着项圈，笑得像个准备给自家宠物绝育的无良主人。
阿灰歪着硕大的狼头，瞅了瞅他手里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让我，堂堂疾风狼，未来的银月狼王，戴这种象征着屈辱和奴役的玩意儿？
“别这么看我，这叫文明养犬，懂不懂？”张毅华试图跟它讲道理，“我这是为了你好，不然你一上街，分分钟被当成野生保护动物抓走，到时候咱俩就得在派出所里相见了。”
阿灰不为所动，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一场人与狼之间，关于尊严的战争，就此爆发。
张毅华扑过去，阿灰灵巧地一闪。
他从左边包抄，阿灰从右边溜走。
他试图用零食引诱，阿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以为这点吃的就能收买我高贵的灵魂？”
一人一狼在小小的出租屋里上蹿下跳，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张毅华累得气喘吁吁，阿灰却连根毛都没乱。
“好，你牛！”张毅华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了杀手锏，“你再不过来，今天晚上的红烧肉，你一口都别想吃！”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阿灰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眼神里的高傲和不屑，在听到“红烧肉”三个字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它犹豫了。
它挣扎了。
它那颗属于狼王的高傲内心，与对红烧肉的原始渴望，展开了天人交战。
三秒钟后，它夹着尾巴，委委屈屈地凑了过来，主动把脑袋伸向了张毅华手里的项圈。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张毅华得意地给它戴好项圈，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张毅华牵着“哈士奇”，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小区。
对于阿灰来说，眼前的世界，比万妖山脉最深处的禁地还要光怪陆离。
那些飞速驶过的铁皮盒子，发出沉闷的咆哮，眼睛里射出刺眼的光，比它见过的任何妖兽都要凶猛。
道路两旁，一排排会发光的果子挂在高高的铁杆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一座座比山还要高的水晶石林立着，通体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直插云霄。
空气里弥漫着无数种古怪的味道，有食物的香气，有铁皮盒子的尾气，还有无数两脚兽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各样的气息。
阿灰的狼生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它紧紧跟在张毅华身边，尾巴都快塞进屁股里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张毅华看着它那怂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不停地给它进行“科普教育”。
“看见没，那叫汽车，跑得很快的铁疙瘩。”
“那个是路灯，晚上会亮的太阳。”
“还有那个，摩天大楼，就是咱们这边修士的洞府，越高代表修为越强。”
他正说得起劲，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明天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了。”
张毅华脸上瞬间露出傻笑，低头开始打字回复。
也就一分钟的功夫。
等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准备继续给阿灰“上课”时，手里的牵引绳，猛地一轻。
他低头一看，心脏骤停。
那根牛皮绳的尽头，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铆钉项圈，静静地躺在地上。
阿灰，不见了！
“阿灰？”
张毅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周围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那道银灰色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它去哪了？
是被那些飞驰的铁皮盒子吓跑了？还是被哪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当成野狼报警了？
张毅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
阿灰会不会被车撞了？
会不会被抓狗大队抓走了？
会不会因为它长得太像狼，被哪个正义感爆棚的大哥当场给正法了？
最可怕的是，万一它饿了，跑进哪个后厨偷吃，被老板当成送上门的野味，那……
张毅华不敢再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然后扯着嗓子，沿着街道狂奔起来。
“阿灰！阿灰！你给我滚出来！”
他的吼声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嚣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恐慌、自责、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死死罩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如果阿灰在这个世界走丢了，会是什么后果。
它不认识路，听不懂人话，甚至连最基本的红绿灯都看不懂。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它就是一个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危险又脆弱。
而对于张毅华来说，它不是宠物，不是妖兽。
它是他从异界带回来的第一个伙伴，是他出生入死的战友，是他孤身一人时，唯一能说心里话的家人。
如果它出事了……
张毅华的眼眶猛地一红，他发了疯似的在一条又一条街道上穿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股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孜然和炭火的霸道香气，顺着晚风，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是烧烤！
张毅华精神一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以阿灰那个吃货的德性，如果说这个城市里还有什么能吸引它，那绝对只有食物！
他循着香味，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个露天烧烤摊，支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食客。
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胖老板，正满头大汗地在烤炉前挥汗如雨，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着：“来来来，刚烤好的羊腰子，谁的？”
而就在那烤炉旁边，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襟危坐。
它坐得笔直，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摇摆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炉上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
不是阿灰，又是谁！
张毅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老子在外面急得快要心肌梗塞，你倒好，在这里排队等上菜？
可还没等他冲过去发作，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彻底傻眼了。
那胖老板似乎是注意到了身边的“大狗”，他烤串的间隙，随手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鸡翅，在阿灰面前晃了晃。
“嘿，大块头，馋了？”胖老板乐呵呵地说，“看你长得这么俊，老板请你吃！”
说完，他把鸡翅递了过去。
阿灰张开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尖儿，将那串鸡翅叼了下来，整个过程，没有碰到老板的手指一下。
然后，它退后两步，三口两口就把一串鸡翅吃得干干净净，连签子都舔得锃亮。
吃完，它又重新坐回原位，抬起一只前爪，对着胖老板，拜了拜。
“我靠！成精了啊！”胖老板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哈士奇，比人还聪明！”
他乐得哈哈大笑，又扔了两串羊肉串过去：“吃！随便吃！今天老板高兴，管够！”
周围的食客也都被这一幕逗乐了，纷纷起哄。
“老板，你这招财狗哪买的？给我来一只！”
“这狗也太乖了吧，看得我都想养一只了。”
阿灰在一片赞美声中，吃得不亦乐乎，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完全把还站在巷子口的张毅华当成了空气。
张毅华站在原地，看着这荒诞又和谐的一幕，心里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胖老板和一众食客惊奇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了阿灰的后颈皮。
“吃饱了？吃饱了就该回家了！”
阿灰身体一僵，嘴里的半串腰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缓缓回过头，看到张毅华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然后，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叼起地上的腰子，吞了下去。
“你还敢吃！”张毅华气得差点笑出来。
“哎，兄弟，这是你的狗啊？”胖老板热情地递过来一瓶啤酒，“你这狗可真神了，我烤了十年串，第一次见这么有灵性的狗！”
张毅-华接过啤酒，苦笑着摇了摇头：“老板，让你见笑了。它不是哈士奇，它就是……比较能吃。”
他几乎是拖着那只死活不肯挪窝的吃货，在一片笑声中，逃离了烧烤摊。
回家的路上，张毅华一言不发。
阿灰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走到小区楼下，张毅华突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他看着阿灰，阿灰也看着他。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一把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你这个……白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灰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
那一刻，张毅华忽然明白了。
他之所以会那么恐慌，那么害怕，不是怕阿灰惹麻烦，也不是怕它回不去。
他只是单纯地，害怕失去它。
害怕失去这个从另一个世界而来，陪着他哭，陪着他笑，陪着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家人。
他抬起头，看着阿灰那双在夜色中依旧明亮的眼睛，笑了。
“走吧，回家。今天……红烧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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