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兽宗,内门。
山门巍峨,镇守山门的两名弟子身姿笔挺,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他们的神情冷漠,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倨傲。
当张毅华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内门的山道上时,其中一名弟子立刻皱起了眉头。
“站住,来者何人?此地乃内门重地,外门弟子无故不得入内。”
这声音,这张脸,张毅华还有点印象。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跟云岚来这里时,似乎就是这俩人,那副公事公办,眼底却藏着一丝轻蔑的模样,他可没忘。
张毅华停下脚步,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墨绿色的令牌,随手抛了过去。
那弟子下意识地接住,定睛一看,令牌正面是古朴的“云”字,背面则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客卿。
弟子的手猛地一抖,令牌险些脱手飞出。
他脸上的冷漠和倨傲瞬间融化,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惶恐与谄媚的复杂表情。
“原……原来是云家的客卿大人!”
另一名弟子也凑了过来,看到令牌后,脸色同样一白,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云家客卿!
这四个字在灵兽宗内门,分量可不轻。这代表着不仅能自由出入内门,甚至连一些不对普通弟子开放的区域,都能畅通无阻。更重要的是,这是云家,是云天雄长老亲自认可的人!
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守门弟子,此刻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
“是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张客卿,还望大人恕罪!”
“张客卿里面请,里面请!不知您要去何处?可需要弟子为您引路?”
张毅华看着这两人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他什么都没做,修为也还是那个修为,但仅仅因为多了一块令牌,待遇就天差地别。这就是身份和背景的力量。
“不必了,我找云岚师姐。”张毅华淡淡地收回令牌。
“是是是,云岚师姐出关了,正在她的‘听风小筑’,小的这就给您指路!”一名弟子点头哈腰,殷勤地指向一条岔路。
张毅华点了点头,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两名弟子擦着冷汗,小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他就是那个张毅华?传说中治好了云岚师姐白鹤,还陪着师姐杀了王家王陵的那个狠人?”
“可不是嘛!听说云岚师姐为了保他,硬是自己去思过崖面壁了三个月!这关系,啧啧……”
“还好我们刚才没太过分,不然这位张客卿随便在长老面前说句话,咱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身后传来的细碎声音,张毅华撇了撇嘴。
这帮家伙,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确实不赖。
顺着山间小径,穿过一片静谧的竹林,一座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院子不大,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道竹篱笆围着,院内几竿翠竹,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院前潺潺流过,叮咚作响。一座两层的小竹楼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与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
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三个娟秀的字:听风小筑。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清冷和雅致,正如云岚那个人,外表看似冷冽,内里却自有乾坤。
张毅华刚走到院门口,竹楼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云岚从中走出。
她换下了一身素白的囚服,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少了平日的几分英气,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三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一些,但那双眸子,依旧明亮。
看到张毅华,云岚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波澜。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酒熟了,我当然得来。”张毅华笑着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看来你在里面日子过得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云岚白了他一眼,这不正经的语气,还是那么熟悉。
“就怕你不敢来。”
她转身走进竹楼,张毅华跟了进去。
楼内的陈设同样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张弓,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云岚从角落里取出一只半人高的酒坛,拍开封泥,一股清冽甘甜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张毅华鼻子动了动,赞道:“好酒!”
云岚取来两只白玉酒杯,倒上两杯琥珀色的酒液,递给张毅华一杯。
“尝尝。”
张毅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口甘甜,带着青梅的微酸,可一入喉,却化作一道火线,直冲丹田,一股温热的灵力在四肢百骸散开。
“好烈的酒!”他忍不住赞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云岚自己也喝了一杯,脸颊上飞起两朵好看的红霞。
“这青梅酒,后劲大。”她说着,又给两人满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杯接着一杯,气氛有些沉默,却不尴尬。
三杯酒下肚,云岚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平日里清亮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放下酒杯,看向张毅华,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宗门三年一度的百兽园试炼,下个月就要开始了。”
“百兽园试炼?”张毅华来了兴趣。
“嗯,”云岚点了点头,解释道,“百兽园是宗门圈养妖兽的秘境,里面有不少血脉珍奇的幼崽,甚至还有一些前辈们封印在其中的强大妖兽。试炼的目的,就是让内门弟子进去寻找机缘,或是契约心仪的妖兽,或是采集珍稀的灵药。当然,里面也很危险。”
她看着张毅华,发出邀请:“我想请你跟我组队,一起参加。”
张毅华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
这是一个深入了解灵兽宗,并且获取资源的好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而且,和云岚并肩作战,他很乐意。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云岚笑了,那笑容在微醺的脸颊上荡开,分外动人。
公事谈完,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张毅华想起了云天雄的传讯,他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你爹之前传讯给我,说王家有异动,你知道吗?”
提到王家,云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醉意也消散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爹已经查清楚了。王家并没有善罢甘休,王陵的父亲,王家的二长老王啸,已经放出话来,要为他儿子报仇。明面上,他们不敢对身为内门弟子的我怎么样,但暗地里,他们已经发布了高额的悬赏,寻找一个……带着银狼的神秘散修。”
她的目光落在张毅华身上,充满了担忧。
“那悬赏,就是为你准备的。”
张毅华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
“看来,我这颗人头还挺值钱。”他扯了扯嘴角,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
但云岚没有笑。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张毅华,你听着。王家在宗门势力盘根错节,王啸更是筑基后期的强者,心狠手辣。你现在待在宗门里,他们还不敢动手,可一旦你离开宗门范围,必然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
张毅华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云岚说的都是事实。
他和王家,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看着他凝重的表情,云岚忽然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
“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还在灵兽宗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汗毛!”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毅华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身处险境,却还在为他着想。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也一口喝干。
“谢了。”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两个字。
或许是酒劲上头,又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云岚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她开始说起这三个月在思过崖的日子,说起家族里那些长老对她的指责,说起她对家族那种用暴力手段强行驯兽方式的不满。
“他们都觉得我错了,觉得我不该为了一个外人,得罪王家,更不该同情那些所谓的‘畜生’……”
她说话的语速变慢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迷茫。
“可是……可是我就是觉得他们不对。妖兽也是生命,它们会痛,会害怕,它们也需要尊重。为什么一定要用鞭子和符咒,才能让它们听话呢?”
她抬起头,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张毅华,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期盼。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驯兽的方法,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你好像……天生就能懂得它们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张毅华心中最深的锁孔。
他看着眼前的云岚,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身体在不自觉地轻微摇晃,像一朵在风中飘摇的青莲,美丽,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告诉她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
“我们那里的人,都相信万物有灵,更喜欢和它们交朋友。”
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云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万物有灵……
和它们交朋友……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所追求,却又说不出口的信念吗?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原来,她并不孤独。
云岚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更浓的水雾弥漫开来,最终凝成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又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想说什么,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上涌的酒劲,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着一旁倒去。
张毅华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她顺势倒在了怀里。
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送来阵阵清新的草木气息。
张毅华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混合着青梅酒的甘冽,形成一种让他心神摇曳的气味。
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想推开她,理智告诉他,必须这么做。他的世界里,已经有了苏晴。
可是,他的手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抬起。
肩膀上传来的那份依赖与信任,让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这个坚强的女人,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一只受伤的白鹤,收起了翅膀,安静地栖息在他的港湾。
“别走……”
一个蚊子般细弱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醉意。
张毅华的心,彻底乱了。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云岚靠着,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苍玄界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一片茫然。
一个世界,一个家,一个青梅竹马。
另一个世界,一个港湾,一个红颜知己。
他的人生,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割裂成了无法融合的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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