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在医疗区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坐起来了。
林默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看到林默,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下面。
“来了?”
林默在他床边坐下:“你能坐起来了?”
“死不了。”顾长庚说,“血祖那几下,看着狠,其实没下死手。他要真想杀我,我早死了。”
林默愣了一下:“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要让你选。”顾长庚说,“他要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默沉默了。
顾长庚看着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放我们走吗?”
林默想了想:“因为我让他想起他母亲?”
“那是一个原因。”顾长庚说,“还有一个原因——他看到了你的选择。”
林默没说话。
“你选择不杀我,也不杀他。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放人。”顾长庚说,“这个选择,他没想到。”
林默不懂:“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他活了一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在这种时候,都会选一个。要么杀我,要么杀他。要么跑,要么拼。从来没人像你这样——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谈条件。”
他顿了顿:“你不在他的经验里。”
林默愣住了。
“所以他才放我们走。”顾长庚说,“因为他不知道你会怎么走下一步。你对他来说是未知的。未知,就可怕。”
林默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顾长庚掀开被子,慢慢从床上下来。
林默赶紧扶他:“你干嘛?”
“坐太久了,活动活动。”顾长庚说,“顺便——给你上第一课。”
林默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顾长庚说,“血祖走了,不代表血契的人走了。他们还在江海,还在盯着你。你得快点学会。”
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外走。
林默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医疗区,穿过走廊,进了电梯。
顾长庚按了B3。
“训练区?”林默问。
“对。”
电梯下降,门打开。
顾长庚走出来,步伐比刚才稳了一点。他走到10号训练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软垫,墙上的仪器,角落里的操作台。
陆渺不在。
顾长庚走进去,在训练室中央站定。
“关门。”
林默关上门。
顾长庚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吗?”
林默想了想:“存在抹除?”
“那是名字。”顾长庚说,“我问的是本质。”
林默摇头。
顾长庚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的能力,本质是‘否定’。”
林默愣住了。
“存在抹除,只是‘否定’的一种表现形式。”顾长庚说,“你否定自己的存在,别人就看不到你。你否定档案上我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消失。你否定血祖的仇恨,他就放下了仇恨。”
他顿了顿:“你否定的,是‘事实’。”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否定事实?
“不可能。”他说,“我怎么可能否定事实?”
顾长庚看着他。
“血祖恨了我八十一年,这是事实。但你跟他聊了几句,他就不恨了。这不是否定事实是什么?”
林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然,你否定不了全部事实。”顾长庚说,“你只能否定那些‘可以被认知的事实’。比如你在别人眼里的存在,比如档案上的记录,比如一个人的执念。”
他走回训练室中央:
“这些都是‘认知层面’的事实。不是物理层面的。”
林默好像有点懂了。
“所以我的能力,是改变别人的认知?”
“不止。”顾长庚说,“是改变一切‘可被认知’的东西。包括你自己的认知。”
他抬起手,指着墙上的一个监控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现在在拍你。屏幕上能看到你。这是事实。”
他放下手:
“但你可以否定这个事实。你让自己在屏幕里消失。不是物理消失,是‘被记录’的消失。”
林默看着那个摄像头。
“我试过。”他说,“陆渺让我练过。我能让自己在监控里消失一会儿。”
顾长庚点头:“对。那就是‘否定’。”
他走回来,在林默面前站定。
“但你现在只会否定自己。你得学会否定别的东西。”
林默问:“怎么学?”
顾长庚看着他,突然笑了。
“拿我练。”
林默愣了一下:“练什么?”
“试着否定我。”顾长庚说,“让我消失。”
林默摇头:“不行。万一真的消失了怎么办?”
顾长庚看着他,眼神很深。
“你不会。”他说,“你舍不得。”
林默愣住了。
顾长庚往后退了几步,在训练室另一端站定。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顾长庚。
一百二十三岁,刚受了重伤,从病床上爬起来,说要教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回想那些被忽略的感觉。
沉浸进去。
让自己消失。
手环震动起来——波动值800,1200,1500——
他睁开眼。
顾长庚还站在远处,一动没动。
但林默发现,他的脸有一点模糊。
不是真的模糊,是那种——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偶尔闪一下。
“有感觉。”顾长庚说,“再来。”
林默闭上眼,再试。
波动值1800,2000,2200——
睁开眼。
顾长庚的脸更模糊了。整个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继续。”顾长庚说。
林默再试。
2500,2800,3000——
突然,手环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默猛地睁开眼。
顾长庚还在。
但他身后,多了一个人。
陆渺。
她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3000!”她说,“你知道3000是什么概念吗?”
林默摇头。
“概念级异能者的全力一击,也就这个波动值。”陆渺说,“你刚才差点把整个训练室‘否定’掉!”
林默愣住了。
他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的脸又变清楚了,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满意。
“可以了。”顾长庚说,“今天就到这。”
陆渺皱眉:“这才练了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顾长庚说,“他刚才那一下,已经摸到门道了。再练下去,会失控。”
陆渺看着他,没再说话。
林默从训练室中央走出来,腿有点软。
顾长庚在旁边坐下,拍了拍地上的垫子。
“坐。”
林默坐下。
顾长庚看着他,问:
“刚才那一下,你什么感觉?”
林默想了想:“像……像把自己掏空。然后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
顾长庚点头:“对。那就是异能流动的感觉。”
他顿了顿:“你现在的问题是,只会放,不会收。放的时候,也不知道放了多少。”
林默点头。
“接下来一周,你练两件事。”顾长庚说,“第一,控制波动的强度。第二,学会在释放的同时保持清醒。”
林默问:“怎么练?”
顾长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硬币。很旧,边缘都磨圆了。
“拿着。”
林默接过来。
“把它否定掉。”顾长庚说。
林默看着手里的硬币:“否定硬币?”
“对。”顾长庚说,“让它在你的认知里消失。不是物理消失,是让你自己觉得它不存在。”
林默皱眉:“可它明明在。”
“所以才要练。”顾长庚说,“你要学会,在明明知道它存在的情况下,让自己相信它不存在。”
林默沉默了几秒。
“这太难了。”
“当然难。”顾长庚说,“不难的话,人人都能当序列1了。”
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三天后,我再来检查。如果这枚硬币还在,你就再练三天。”
林默看着手里的硬币,哭笑不得。
陆渺走过来,看着他。
“他以前带我的时候,也这样。”
林默抬起头:“他带过你?”
陆渺点头:“三十年前。我刚进烛龙的时候,他是总顾问。”
林默愣了一下:“三十年前?他那时候多大?”
“九十多。”陆渺说,“但看起来跟现在差不多。”
林默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硬币,又看看门口的方向。
顾长庚已经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他和陆渺。
陆渺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
“很复杂。”他说,“又恨又爱。”
陆渺点了点头。
“正常。”她说,“跟他接触过的人,都这个感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硬币,你最好认真练。他说话算话的。”
门关上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看着手里的硬币。
很普通的一块钱硬币。正面是菊花,反面是国徽。
他试着盯着它,告诉自己:它不存在。
但它在。
清清楚楚在。
他叹了口气,把硬币攥在手心里。
三天。
他得让这枚硬币,在自己的认知里消失。
怎么可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顾长庚说能,就能。
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手里的硬币。
“你不存在。”他喃喃地说。
硬币没理他。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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