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林默准时出现在B11医疗区。
陆渺已经在等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表情比平时严肃。
“昨晚统计完了。”她把文件夹递过来，“十七个人。白恪不算在内，他是自己恢复的。”
林默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名字、年龄、被抓时间、改造程度。
他扫了一眼，最长的三十七年，最短的三年。
“先从谁开始？”他问。
陆渺翻到第二页，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
林默低头看去：
姓名：赵铁柱
年龄：58岁
被抓时间：1987年
改造程度：重度（36年）
林默愣住了。
三十六年。
这个人被改造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比他现在的年龄还小两岁。
“他还能恢复吗？”他问。
陆渺摇头：“不知道。没人试过。”
林默沉默了几秒。
“他在哪？”
陆渺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台仪器。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眼神空洞。
林默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没看他。
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的墙，像一尊雕塑。
“赵铁柱？”林默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陆渺在旁边轻声说：“他被改造得太久了。意识基本没了。只剩下本能的反应——吃饭、睡觉、执行命令。”
林默看着她：“那昨天白恪怎么就能说话？”
“白恪被抓了十年。”陆渺说，“十年和三十六年，不一样。”
林默沉默了。
他走到床边，在赵铁柱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
比白恪之前还空。
白恪的眼睛虽然空洞，但偶尔会闪一下。这双眼睛，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没有。
林默试着叫了他一声：
“赵铁柱。”
没反应。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没反应。
“你记得什么吗？”
没反应。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铁柱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陆渺看着他：“放弃？”
林默摇头。
“不放弃。但不知道怎么做。”
陆渺想了想：“昨天你是怎么救白恪的？”
林默回忆了一下。
“他当时说‘救我’。然后我就……我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是想让他回来。”
陆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那你现在呢？想让他回来吗？”
林默愣了一下。
想让他回来吗？
当然想。
但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不知道他值不值得救。
可是——
他值不值得救，重要吗？
他想起昨天顾长庚说的那句话：你救人，不看他是谁，只看他需不需要救。
赵铁柱需要救吗？
需要。
他被关了三十六年，变成了一个空壳。他需要回来。
林默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门。
走进去，在赵铁柱面前站定。
闭上眼。
他在心里想：
你是谁？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还有记忆吗？
你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意识，往赵铁柱那边“探”过去。
就像昨天对白恪那样。
不是否定。
是——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感觉像在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摸向另一个黑暗里的人。
摸到了。
很冰，很硬，像一块石头。
但石头里面，有一点微微的光。
很弱，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
林默把那点光抓住，往外拉。
拉不动。
太远了。
他再用力。
还是拉不动。
他睁开眼，满头是汗。
赵铁柱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林默发现，他的眼睛——
有一点点不一样。
不是空了。
是茫然。
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还不知道自己在哪。
“赵铁柱？”林默又叫了一声。
这次，赵铁柱的眼珠动了一下。
很慢，很迟钝，像生了锈的机器。
他看着林默，张了张嘴。
发出一个声音：
“啊……”
只有这一个音。
但林默知道，他听到了。
他回头看向陆渺。
陆渺站在门口，表情震惊。
“你做到了？”
林默摇头：“只做到一点。没完全恢复。”
陆渺走过来，看着赵铁柱。
赵铁柱也看着她，眼睛里的茫然更深了。
“他刚才有反应了？”陆渺问。
林默点头。
陆渺沉默了几秒。
“三十六年。”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默摇头。
“意味着他还有救。”陆渺说，“只要还有一点光，就能拉回来。”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有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佩服，是别的。
“你继续。”她说，“我去告诉顾长庚。”
她走了。
房间里只剩林默和赵铁柱。
林默在赵铁柱旁边坐下。
赵铁柱还看着他，眼睛里的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赵铁柱。”林默又叫了一声。
这次，赵铁柱的嘴唇动了动。
发出两个音节：
“赵……铁……”
林默愣住了。
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虽然说不全，但他在说。
林默突然有点想哭。
他伸出手，握住赵铁柱的手。
很粗糙，全是老茧，像砂纸一样。
“你叫赵铁柱。”他说，“你记住了吗？你叫赵铁柱。”
赵铁柱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
“赵……铁……柱……”
这次，说全了。
林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
但他知道，这个人，回来了。
一点一点，回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长庚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看着这一幕，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
林默回头，看着他。
顾长庚的眼睛里，有光。
“好样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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