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车窗是贴了膜的,从里面看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他试图记住路线——左转,直行,右转,再左转——但转了七八个弯之后,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
江海市的街道本来就乱,更别说他还紧张得手心冒汗。
车里很安静。
那个中山装男人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偶尔扫他一眼。老头在翻文件夹,纸张沙沙作响。年轻女人一直在看平板,屏幕上偶尔闪过一些画面——林默偷偷瞥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建筑的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看不懂。
没人说话。
林默也不敢说话。
他缩在座位角落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份档案上的字为什么消失了?是本来就空白的,还是自己看错了?不可能啊,他明明看到“顾长庚”三个字,看到“序列等级:壹”,看到“能力标注:【无】”——
可那些字去哪了?
还有这个中山装男人。他怎么进来的?档案馆楼下是有门禁的,需要刷卡才能进。老郑虽然不怎么管事,但外人进门他总该抬头看一眼吧?怎么就让人直接下到地下二层了?
林默越想越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面。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林默被带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前面。六层高,灰白色瓷砖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还贴着“招租”的广告。楼顶上竖着几个褪色的大字:
江海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林默愣了一下。
就这?
他以为会被带到什么秘密基地,什么地下堡垒,什么特种部队的营房——结果就是市中心一栋看起来快要倒闭的事业单位办公楼?
“走。”中山装男人推了他一下。
一行人走进大楼。
一楼大厅很普通,有个保安在打瞌睡,有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块“文明单位”的牌子。电梯是老式的,楼层按钮按下去会亮黄灯,电梯门关上时会咣当一声响。
他们上了五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钉着牌子:办公室、资料室、会议室、主任室……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机关单位没什么区别。
老头在最前面带路,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门前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门边刷了一下。
没有读卡器的声音,也没有指示灯闪烁。
但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部电梯。
林默:“……”
这什么设计?在五楼的走廊尽头藏一部电梯?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
电梯不大,站五个人就满了。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小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1。
电梯开始下降。
-1,-2,-3……
数字一直跳到-9,才停下。
电梯门打开,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挑高至少有十米,面积大得像一个足球场。顶部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墙壁是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无数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在其中穿梭,有的推着推车,有的抱着文件夹,有的站在巨大的屏幕前指指点点。
最震撼的是正对面的那面墙——一整面墙都是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各种各样的数据、地图、监控画面。林默看到了江海市的全景卫星图,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看到了某些街道的实时监控,还看到了一些看不懂的波形图。
屏幕最上方,一行红色大字:
冰山监控系统·江海分中心·实时运行中
“欢迎来到烛龙。”老头终于开口了,“我是九处处长,代号睚眦。你可以叫我睚眦处长,或者直接叫处长。”
林默张了张嘴:“烛……烛龙?”
“没听说过?”睚眦处长推了推眼镜,“很正常。普通人都不该听说过。你现在听说过,说明你不再是普通人了。”
他示意林默跟上,一边走一边说:
“烛龙,全称‘国家非常态现象研究与管控中心’,成立于1987年。主要职责是监控和管理境内的异能者,维护《冰山条约》的执行。下设九个处,分管不同区域。江海市及周边地区归九处管。”
林默听得云里雾里:“异能者?什么异能者?”
睚眦处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你刚才在地下二层看到的那个名字,”他说,“顾长庚。1943年的序列1。这世上最强的那一类人。”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我什么都没看到,那张纸是空白的——”
“那张纸本来不是空白的。”睚眦打断他,“我们九处的档案里,一直有顾长庚的记录。只是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记录突然消失了。不是被人删除,不是系统故障,是从源头上消失。连备份都没有。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盯着林默的眼睛:
“而那个时候,整个地下二层只有你一个人。”
林默的腿开始发软。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我们知道你没做什么。”睚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问题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人。”
他们穿过忙碌的工作区,走进一间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坐。”睚眦示意。
林默机械地坐下。
那个年轻女人跟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推到林默面前。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林默只看懂第一行:
姓名:林默
年龄:24
职业:江海市档案馆临时工
异能波动数值:无法测量
“无法测量?”林默抬起头,“什么意思?”
年轻女人第一次开口,声音清冷:“意思是,我们所有的仪器在你面前都失灵了。体温正常,心率正常,脑电波正常——但异能检测仪上,你的数值一直在跳。从0到9999,来回跳,没有规律,没有上限。”
她顿了顿:“我们做这个检测做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最后一遍,仪器烧了。”
林默:“……”
“自我介绍一下。”年轻女人说,“我叫陆渺,九处技术科负责人。序列972,能力‘数据感知’。能把电子信息转化成图像在我脑子里呈现。”
她又指了指门外:“带你来的那个,叫周彻,九处行动科,序列833,能力‘气息锁定’。你能被他找到,是因为他追踪的是你的异能残留,不是你的物理痕迹。”
林默张了张嘴:“所以……我真的有异能?”
“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活了二十四年还没被人记住?”陆渺面无表情,“你小时候被落在医院,面试被遗忘,同事不叫你聚餐——全都是因为你无意识地在发动能力。一种让我们‘忽略’你的能力。”
林默愣住了。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性格问题、运气不好、甚至长相普通的经历,突然有了新的解释。
他不是不被记住。
他是被能力抹除了存在感。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睚眦处长在他对面坐下来,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
“问题就在这里。”他说,“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默:
“按照《冰山条约》,任何新觉醒的异能者都要登记、备案、接受管控。但你这个情况……我们没有先例。”
“什么意思?”
“你的异能等级太高了。”睚眦说,“高到我们无法测量。高到你的能力能覆盖我们的仪器。高到你只是看着一份档案,那份档案上的历史记录就被抹掉了。”
他顿了顿,说出那句让林默后背发凉的话:
“林默,你可能是序列1。”
玻璃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序列1……是什么意思?”
陆渺替睚眦回答:“意思是,在你这个异能类别里,你是唯一的。最强的。没有任何人能与你抗衡。任何一个时代,同一个类别,只能有一个序列1。其他的序列,都是在这个框架下运转的。”
“那……顾长庚呢?”
“他曾经是序列1。”睚眦说,“‘规则书写’类别的唯一存在。但现在他消失了,而你出现了。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他主动放弃了能力,要么——”
他盯着林默的眼睛:
“——你把他抹掉了。”
林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想说不可能,想说我只是一个临时工,我连五险一金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抹掉一个活了几十年的人——但他突然想起档案上那行消失的字,想起顾长庚的名字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淡去,想起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战栗感。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睚眦说,“第一,加入我们。接受培训,学习掌控能力,成为烛龙的正式成员。我们会保护你,也会监控你。你的活动范围会受到限制,你的生活会受到干预,但你至少是安全的。”
“第二呢?”
“第二,”睚眦看着他,“你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回去继续过你的日子。但我们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确保你的能力不会失控。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我们会采取措施。”
他没有说“什么措施”。
但林默猜得到。
窗外——或者说,屏幕墙上——依然滚动着江海市的实时画面。车流,人群,写字楼,居民区。无数普通人正在过着普通的一天,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深处,有一个叫烛龙的组织正在监控着一切。
林默盯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顾长庚……他现在还活着吗?”
睚眦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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