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走回那栋楼的时候，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虽然他已经累得快站不住了。
是因为周彻。
他刚才看到周彻浑身是血的样子，挡在所有人前面，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周彻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周彻让他去救剩下的二十七个人。
他得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枪声在外面响，但楼里很安静——那些还没被救的人，坐在各自的房间里，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林默推开第八十一个房间的门。
里面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坐在床上，眼睛空洞。
林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否定他被改造的事实。
让他的记忆回来。
黑暗里有一点光。
他抓住，往外拉。
男人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李伟。”
林默点头。
“对，你叫李伟。跟我走。”
他把李伟送到后门，交给林晓，转身走向下一个房间。
第八十二个，第八十三个，第八十四个——
每救一个人，他的头就疼一分。
每救一个人，他的眼前就黑一分。
救到第九十个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
还有十七个。
他站起来，继续走。
第九十一个，九十二个，九十三个——
救到第一百个的时候，他刚握住一个人的手，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林默握住他的手，用尽全力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一点光。
太远了。
他拼命伸手，拼命往前够。
那点光，一点一点近了。
近了。
他抓住，往外拉。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叫陈刚。”
林默点头。
“出去……后门……”
陈刚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后门走。
林默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还有七个。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腿不听使唤。
他爬着，爬到下一个房间门口。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坐在床上。
他爬过去，握住她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
比刚才还黑。
那点光，很远很远。
他拼命伸手。
够不到。
再伸。
还是够不到。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去。
那点光，近了。
一点，一点，一点——
他抓住，往外拉。
女人的眼睛动了。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林默，愣住了。
“你……你是谁？”
林默说：
“出去……后门……”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林默趴在地上，喘着气。
女人想回来扶他。
林默摇头。
“去……还有……六个……”
女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还是转身，往后门走。
林默趴在地上，休息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爬。
第六个，第五个，第四个——
救到第一百零四个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了。
他靠在墙上，用意志撑着。
还有三个。
他爬进下一个房间。
里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
他握住老人的手。
黑暗。
什么都没有。
他拼命找，拼命找。
没有光。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又闭上眼，再找。
还是找不到。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已经被改造太久了。
久到那点光，已经熄灭了。
他看着那个老人，眼眶发酸。
“对不起。”他说。
他爬出那个房间，爬进下一个。
第一百零五个。
是一个小孩。
八九岁的样子，坐在床上，眼睛空洞。
林默愣住了。
小孩。
血契连小孩都抓？
他握住小孩的手，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很小，但很亮。
他抓住，往外拉。
小孩的眼睛动了。
他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
“叔叔……你是谁？”
林默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他抱着那个小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孩看着他，不懂他为什么哭。
“叔叔，你怎么哭了？”
林默擦了擦眼泪，把他送到后门。
林晓接过去，看到那个小孩，也愣住了。
“小孩？”
林默点头。
“还有两个。”
他爬回楼里。
第一百零六个。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
他握住她的手，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里，有一点光。
他抓住，往外拉。
女人的眼睛动了。
她看着林默，突然问了一句：
“我孩子呢？”
林默愣住了。
“你孩子？”
女人说：“我女儿。八岁。她和我一起被抓的。”
林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小孩。
是她的女儿。
“她……在外面。”他说，“刚救出去。”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哭了。
林默把她送到后门。
她冲出去，四处找。
林晓指着不远处：“那。”
女人冲过去，一把抱住那个小孩。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林默看着她们，笑了。
然后他爬回楼里。
最后一个。
第一百零七个。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
里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进入那种状态。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找了很久，很久。
没有光。
他再找。
还是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空洞，像两口枯井。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
“有的人，救不回来。”
他看着那个老人，眼眶发酸。
“对不起。”他说。
他站起来——不，他撑着墙，勉强站住。
他扶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后门，他把老人交给林晓。
林晓看着他。
“他……”
林默摇头。
“救不回来了。”
林晓沉默了。
林默靠在墙上，看着那些被救的人。
一百零六个，站在一起。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
那个母亲抱着她的女儿，一直在哭。
那个女儿抱着她的母亲，一直在说：“妈妈，妈妈。”
林默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姜九黎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林默！”
林默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救完了。”他说。
姜九黎的眼眶红了。
她一把抱住他。
林默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枪声已经停了。
天快黑了。
一百零七个人，救了一百零六个。
还有一个，回不来了。
但他想，那个回不来的人，应该也不会怪他吧。
应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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