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和孙淼没有出境记录,没有消费记录,没有通讯记录——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林晓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林默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盯着屏幕,眼睛布满血丝,咖啡杯旁边堆着六个空罐。
“有进展吗?”
林晓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孙淼有个习惯。他在血契的时候,每隔三天会登录一个暗网论坛,用特定的用户名和签名档。这个习惯持续了至少五年,是刻在骨子里的。”
“现在呢?”
“昨天下午,那个用户名上线了。”林晓把屏幕转向林默,上面是一串看不懂的代码和乱码,“签名档没变,但IP地址经过了七层代理。我正在逐层破解,已经穿透了四层。”
林默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流,虽然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林晓手指尖的紧迫。
“能定位吗?”
“再给我一个小时。”
林默没有催她。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窗外天光大亮,昆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晓的键盘上。
四十分钟后,林晓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找到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地址:昆明市官渡区,一个城中村。
“这是第七层代理的物理地址。信号源就在这个范围里,误差不超过两百米。”
林默站起来。
“走。”
姜九黎和周彻已经在楼下等了。四个人上车,往官渡区开。
城中村在昆明东南边,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地上是污水和垃圾。林默下车的时候,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林晓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在前面带路。穿过几条巷子,拐了三个弯,她在一栋六层的自建房前停下。
“就是这栋。信号源在三楼。”
林默抬头看了看。楼很旧,外墙的瓷砖掉了一半,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三楼左边那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进入那种状态。否定自己,让自己消失。回头看了姜九黎一眼,她点了点头。
林默推开门,走上楼梯。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他尽量放轻脚步,但木板楼梯还是发出吱呀的声音。二楼拐角处堆着几袋水泥,落满了灰。他绕过水泥,继续往上。
三楼,左边那间。门是铁的,关着,没有锁。林默把手放在门上,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瘦瘦小小,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林默愣了一下。这不是秦朗,也不是孙淼。
“你是谁?”他解除否定状态,出现在门口。
那个男人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往后退,背抵着墙,眼镜都歪了。
“你、你、你是谁?”
林默走进房间,关上门。
“烛龙。你叫什么?”
那个男人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抓着身后的墙壁,指甲都泛白了。
“我、我什么都没干——”
“你登录了孙淼的暗网账号。”林晓从林默身后走进来,“那个账号,是孙淼的。你为什么会有?”
那个男人看看林默,又看看林晓,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地上。
“我、我是他弟弟。”
林默愣住了。
“孙淼的弟弟?”
男人点头,声音发颤:“我叫孙磊。孙淼是我哥。他让我帮他登录那个论坛,看看有没有人留言。他说他最近不方便上网。”
“你哥在哪?”
孙磊摇头:“我不知道。他前几天来找我,让我帮他这个忙,然后就走了。他以前在血契做事,我知道。但他已经好久没联系我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林晓打断他:“他来找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孙磊想了想,嘴唇还在哆嗦:“他说……有人找他。说他以前做的事,有人要找他算账。他说他得躲一阵子。”
“他有没有说,是谁在找他?”
孙磊摇头。他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小:“他只说很危险,让我别问。他说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哥还说了什么?仔细想想,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很重要。”
孙磊闭上眼,拼命回想。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他说……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保护他的人。他说那个人以前在血契比他高很多级,血祖死后自己拉了一支队伍。他说跟着那个人,就没人能动他。”
林默心里一沉。
自己拉了一支队伍。比他高很多级。血祖死后。
“那个人叫什么?”
孙磊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以前在东南亚管着很大的地盘,血祖死后带走了不少人。”
林默看向林晓。林晓已经在查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划动,眉头越皱越紧。
“血契东南亚地区的负责人,血祖死后失踪的,级别比秦朗和孙淼高的——”她抬起头,脸色很难看,“只有一个。”
“谁?”
“沈默言。”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默言。那个在瑞士雪地里,站在他面前说“该死”的老人。那个说“活着比死了难受”的老人。那个他亲手放过的老人。
“不可能。”姜九黎在旁边说,“沈默言在我们的监控下。他回中国之后一直待在江海,哪儿都没去。”
林晓点头:“监控记录显示,他这三个月确实没离开过江海。但他的旧部呢?他在东南亚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的人不止秦朗和孙淼。他如果想让谁做什么事,不需要自己动手。”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缩在墙角的孙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沈默言。三十年前屠过村,手上沾着普通人的血。在瑞士说想赎罪,说想跟着他。他放过了他,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但如果孙磊说的是真的——沈默言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抓走那些被救的改造人,重建血契——那他给的不是第二次机会,是一张通行证。
“带他回去。”林默说。
林晓点头,扶起孙磊往外走。孙磊腿还是软的,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回头看了林默一眼,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
“我哥他不会害人的……他只是害怕……”
林默没说话。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很烈。林默站在巷子口,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白恪。”
那边愣了一下:“处长?”
“沈默言在哪儿?”
白恪沉默了两秒:“在江海。昨天还来基地找过我,说想报名当志愿者。”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
白恪想了想:“没有。他一直一个人住,每天就是去公园散步,买菜做饭,偶尔来基地转转。看起来很正常。”
看起来很正常。
“盯住他。别让他发现。”
白恪的声音变了:“处长,出什么事了?”
林默没有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信孙磊说的?”
林默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孙淼确实在躲。确实有人拉队伍。但不一定是沈默言。”
姜九黎看着他。
林默说:“沈默言如果想重建血契,他不会把自己放在我们的监控下。他会跑,会躲,会消失。但他没有。他就在江海,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这不正常。”
姜九黎想了想:“那他可能是清白的。”
林默摇头:“也可能更聪明。”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先回江海。我要亲自见沈默言。”
四个小时后,他们回到了江海。
林默没有回基地,直接去了沈默言的住处。沈默言住在江海西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是烛龙帮他找的,离基地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林默敲门的时候,门很快开了。
沈默言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默,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处长?怎么来了?”
林默看着他。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腰板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笑得很温和。
“进去说。”
沈默言把他让进屋。房子很小,但很整洁。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有历史,有哲学,还有一些小说。
林默在桌边坐下。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出什么事了?”
林默看着他。
“秦朗。孙淼。认识吗?”
沈默言的手停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倒茶,把杯子推到林默面前。
“认识。以前在东南亚的部下。”
“他们在哪儿?”
沈默言摇头。“血契散后就没联系过。听说失踪了。”
林默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抓走了三个被救的改造人。就在前天晚上。”
沈默言的眉头皱起来。
“抓改造人?为什么?”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沈默言和他对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书,身体微微前倾。
“你不信我。”
林默没说话。
沈默言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不信我,很正常。我杀过人,害过人,手上沾着血。你说给我第二次机会,我感激。但你不信我,是对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
“秦朗这个人,能力很强,野心也大。血祖在的时候,他还不敢怎么样。血祖死了,他就没了约束。我听说他一直在拉人,想自己干。”
他转过身,看着林默:
“如果他在抓改造人,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想重建血契的改造体系。用那些被救的人,重新做成武器。”
林默心里一沉。和他想的一样。
“你知道他在哪吗?”
沈默言摇头。“不知道。但如果他想重建血契,他需要两样东西。一是人,二是钱。”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钱,他有。血契散的时候,他带走了不少。人,他也在拉。但他还缺一样。”
“缺什么?”
“技术。”沈默言说,“血契的改造技术,核心部分在血祖手里,血祖死后就没了。陆渺手里的那一套,是从白恪的供词里复原的,不完整。秦朗如果想重建改造体系,他需要完整的技术。”
林默沉默了几秒。
“完整的技术在哪?”
沈默言看着他,眼神很深。
“在一个人手里。”
“谁?”
“陈远山。”
林默愣住了。
陈远山。血契最后的负责人。在日内瓦那栋写字楼里,把解散令放在桌上的人。现在在日内瓦遛狗、买菜、看报纸。
“血祖死之前,把核心技术交给了陈远山。”沈默言说,“陈远山是唯一掌握完整改造技术的人。如果秦朗想重建血契,他必须找到陈远山。”
林默站起来。
“谢谢你。”
沈默言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
“不用谢。我说过,活着比死了难受。但我得活着,赎罪。”
林默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沈默言叫住他。
“林处长。”
林默回头。
沈默言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小心秦朗。他比我危险。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做过坏事。他是真的坏人。”
林默沉默了两秒,推门走了出去。
姜九黎在楼下等他。
“怎么样?”
林默没有回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白恪。帮我接陈远山。现在。”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白恪的声音传来:“处长,陈远山那边出事了。”
林默的手握紧了手机。
“什么事?”
“今天早上,有人闯进了他在日内瓦的住处。人没受伤,但东西被翻过了。他在找什么东西。”
林默的心里一沉。
“陈远山人呢?”
“在我们的人保护下,安全的。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白恪说:“他说,东西没丢。但他等的人,来了。”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橘红色。
“告诉他,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
姜九黎看着他。“日内瓦?”
林默点头。
“现在就走。”
他转身,快步往车的方向走去。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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