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用了三天时间，把烛龙九处所有人查了个底朝天。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个人的通话记录、出行记录、消费记录、社交记录，全在她那台笔记本电脑里过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她敲开了林默办公室的门。
“找到了？”
林晓没说话，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他。上面是一份人事档案，附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张力，二十六岁，序列712，能力‘数据同步’。去年加入烛龙，在技术科工作，负责数据维护。”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这个人他有印象，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每次见到他都低头打招呼。
“他有什么问题？”
林晓点开下一页。“三个月前，张力请了三天假，说回老家看父母。但他的手机定位显示，那三天他一直在昆明。”
林默的眉头皱起来。“昆明？秦朗买太空卡的地方？”
“不止。”林晓继续往下翻，“他的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五万块，从境外转入，经过四次转账，最后进他账户的时候，看起来像一笔正常的稿费收入。”
“他是技术科的，能接触到什么？”
林晓的嘴唇抿紧了。“所有数据。改造人的安置信息、我们的行动计划、沈默言的住处、陈远山的联络方式——他都有权限看。”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无害。但他经手的数据，把沈默言送到了秦朗手里，把刘铁柱送进了矿井，把那三个刚被救回来的改造人又推回了深渊。
“他人呢？”
“在技术科。今天轮到他值班。”
林默站起来。“走。”
技术科在B7，是一间很大的机房，墙上全是屏幕，地上铺着防静电地板。张力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放着三台显示器，正在敲键盘。看到林默和林晓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处、处长？”
林默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张力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但那一下，林默看到了。
“张力，你上个月去昆明干什么？”
张力的脸白了一瞬。“我、我回老家看父母——”
“你父母在河南，不在昆明。”林晓在旁边说，“我们查过你的车票记录。”
张力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看看林默，又看看林晓，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桌子。
“我、我只是去见一个朋友——”
“五万块钱，谁给你的？”
张力的脸彻底白了。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抓着桌沿，指节发白。机房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过来，他的头发在微微颤动。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叫。
“谁给你的？”林默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力突然蹲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欠了很多钱……网贷、信用卡……我妈生病要钱……我没办法……”
林默看着他。二十六岁，序列712，能力“数据同步”。一个本可以用能力做很多事的人，蹲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秦朗的人怎么找到你的？”
张力抬起头，眼眶红了。“网上。有人发消息给我，说能帮我。说只要把一些数据给他们看，就给钱。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安置信息，我以为没什么……后来他们要的东西越来越重要……我害怕，但他们说我已经拿了钱，不干就把事情捅出去……”
“你给他们传了多少数据？”
张力不说话了。他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多少？”
“全……全部。”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改造人安置点的位置、守卫换班时间、沈默言的住处、陈远山的联络方式……还有你的……你的行踪记录……”
林默的手握紧了。
“我的行踪记录？”
张力点头。“他们问你在哪，什么时候离开江海，什么时候回来。我……我把你的出差记录都给他们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
林默想起那些日子。他去云南，秦朗就在云南抓人。他去日内瓦，秦朗的人就在日内瓦闯进陈远山的家。每一步，秦朗都踩在他的脚印上。不是巧合，是有人在一张一张地递地图。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给的那些数据，死了多少人？”
张力抬起头，眼泪流了一脸。“我……我不知道会死人……他们只说要看数据……”
“刘铁柱。你认识吗？”
张力摇头。
“沈默言的旧部。因为你给的数据，秦朗找到了他，把他扔进了矿井里。两具尸体，在井底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张力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那三个改造人，刚被救回来，又被抓走了。你知道他们会被怎么样吗？重新改造。变成武器。变成一个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自己的人形工具。”
张力的脸扭曲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最后，他只是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林晓说：“带他去羁押室。按规矩办。”
林晓点头，把张力从地上拉起来。张力腿软了，站不稳，林晓扶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机房里，看着那三台还亮着的显示器。屏幕上是他看不懂的数据流，一行一行地跳动着。
姜九黎从外面走进来。“听说了。”
林默点头。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林默想了想。“按规矩。拘留，审讯，移交司法。”
姜九黎看着他。“你不恨他？”
林默沉默了几秒。“恨。但恨没用。他做的事，得用规矩来还。”
他转身，往门口走。姜九黎跟在后面。
走到走廊里，林默突然停下来。
“你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姜九黎看着他。“你怀疑他还有隐瞒？”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欠了多少钱，他妈生了什么病，秦朗的人怎么找到他的——这些都得查清楚。”
“你怕他不是一个人？”
林默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那句话：“有的人，值得给第二次机会。”
但有的人，给了机会也不会珍惜。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拿起那个小本子。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第六十六天：内鬼找到了。但秦朗还在暗处。沈默言还在他手里。一百多个旧部还在外面。还没结束。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城市。天已经黑了，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在呼吸，在做梦。他们不知道，在城市的暗处，有人在卖数据，有人在买人命，有人在重建地狱。
但他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姜九黎靠在走廊的墙上，还在等他。
“去哪？”
林默说：“去找那些旧部。在秦朗找到他们之前。”
姜九黎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转身，往电梯走。林默跟在后面。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电梯上升。B9，B7，B5，B3——
林默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瘦了，黑了，眼睛里有点血丝。但很亮。
电梯到了。门打开，外面是大厅。周彻和林晓已经在等了。周彻背着装备包，林晓拿着笔记本电脑。
“走吧。”林默说。
四个人走出大楼，坐上车。车发动，开进夜色里。
林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掏出那枚硬币，在手心里翻了一下。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笑了笑。然后把硬币收起来，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很黑，没有尽头。
但他不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