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的旧部有一百三十七个。
这是白恪花了整整五天时间,一个一个电话、一条一条消息、托了一层又一层关系,才终于确认的数字。他们散落在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有的回了老家种地,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出了国,在柬埔寨开餐馆,在泰国教中文,在老挝跑运输。还有一些,消失了,电话停机,住址变更,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林默拿到这份名单的时候,已经是张力被抓后的第六天。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现在在哪,在干什么,有没有家人,和沈默言是什么关系。
有些人备注很长,写满了小字;有些人备注很短,只有两个字:失踪。
“先从谁开始?”姜九黎站在旁边问。
林默想了想。“从还认沈默言的开始。白恪,哪些人还愿意听他?”
白恪走过来,指着名单上的十几个名字。“这些人,我联系过了。听说沈默言被秦朗抓了,都很急。有的想救人,有的想报仇,有的只是想见沈默言一面。但他们不敢动,因为不知道秦朗在哪,也不知道沈默言是死是活。”
“告诉他们,我知道沈默言在哪。”
白恪愣住了。“你知道?”
林默摇头。“不知道。但秦朗会让我们知道。”
白恪不懂。林默没有解释,只是说:“去联系他们。让他们来江海。就说,我请他们帮忙救沈默言。”
白恪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白恪走后,姜九黎问林默:“你真的不知道沈默言在哪?”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让秦朗主动暴露?”
林默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那是一张江海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点标着每一个改造人安置点的位置。
“秦朗抓沈默言,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用他。沈默言的旧部有一百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各地。如果秦朗能把这些人收编,他就有了一支军队。”
“但他收不了。”姜九黎说,“那些人只听沈默言的。”
“对。所以秦朗要让沈默言听话。”
姜九黎皱眉。“怎么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听话?”
林默沉默了两秒。“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姜九黎明白了。“你是说,秦朗会在那些旧部面前,拿沈默言立威?”
林默点头。“他需要一个场合。一个能让所有人看到、听到、记住的场合。他会选一个地方,把那些旧部叫来,当着他们的面,让沈默言低头。只要沈默言低头,那些人就会跟着低头。”
“你怎么知道他会选在江海?”
林默看着地图。“因为他要对付的人是我。沈默言的旧部在江海最多。改造人的安置点也在江海最多。他会在我的地盘上,打我的脸。”
姜九黎沉默了。她看着林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力量。
“所以你让白恪去联系那些旧部,让他们来江海。”
“对。他们来了,秦朗就会来。秦朗来了,我就能找到沈默言。”
“然后呢?”
“然后救人。”
姜九黎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就不怕这是个陷阱?”
林默也笑了。“怕。但陷阱也得踩。有人在里面,就得去救。”
三天后,那些旧部开始陆续到达江海。
林默把他们安排在基地附近的一个酒店里,包了整整一层。白恪负责接待,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谈话。
第一个到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马,叫马建国。序列703,能力“金属控制”。在血契的时候,是沈默言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血契散了之后回河南老家种地,接到白恪的电话,连夜坐火车来的。
“沈老被抓了?”马建国一进门就问,声音很大,带着河南口音。
林默点头。
“谁干的?”
“秦朗。”
马建国的脸涨红了。“那个小王八蛋!沈老对他那么好,他敢——”
“他不仅抓了沈默言,还杀了刘铁柱。”
马建国愣住了。“铁柱……死了?”
林默点头。“矿井里。两具尸体。铁柱和一个不跟他走的兄弟。”
马建国沉默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在抖。过了很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处长,你说怎么办?我跟你干!”
林默看着他。“你认识其他旧部吗?知道谁在哪儿,谁还听沈老的?”
马建国点头。“认识。东南亚那一片,我熟。沈老身边的人,我都认识。”
“那就帮我找到他们。在秦朗找到他们之前。”
马建国站起来,给林默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个到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姓何,叫何美云。序列645,能力“声波控制”。在血契的时候是沈默言的秘书,管着东南亚地区的后勤。血契散了之后在昆明开了一家小饭馆。
她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
“处长,给你带的。昆明卤面,我早上做的。”
林默接过来,打开一看,面已经坨了。但他还是吃了一口。
何美云看着他吃面,眼眶突然红了。“沈老对我有恩。当年我被人追杀,是他救的我。现在我这条命,该还了。”
林默放下筷子。“你知道秦朗为什么要抓沈默言吗?”
何美云点头。“他要沈老的人。沈老在东南亚干了二十多年,下面的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秦朗想接手这些人,就得让沈老低头。”
“沈默言会低头吗?”
何美云想了想,摇头。“不会。沈老这个人,你让他死容易,让他低头——难。”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何美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他会死。”林默说。
何美云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来,是为了救他。如果救不了——”
她顿了顿:“就替他收尸。”
接下来几天,越来越多的人到了。
有从黑龙江坐了两天火车来的,有从广东开车来的,有从泰国坐飞机来的。什么人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能力强的能力弱的。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工装,有的穿着拖鞋就来了。
白恪一个一个登记,一个一个安排。酒店那层楼住满了,又开了一层。食堂的饭不够吃,何美云主动去帮忙做饭。马建国负责联络还没到的人,电话一个接一个打。
到第十天的时候,来了一百一十二个人。
还差二十五个。
那些没来的,有的联系不上,有的明确拒绝,有的——已经死了。
林默站在酒店的会议室里,看着这一百一十二个人。他们坐得满满当当,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小声说话。看到他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我是林默。”他说,“烛龙九处处长。你们有人认识我,有人不认识。不认识也没关系。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沈默言在秦朗手里,我要把他救出来。”
马建国在下面喊:“处长,你说怎么办吧!我们都听你的!”
林默看着他,然后看着所有人。
“秦朗会来找你们。他需要一个场合,让沈默言当着你们的面低头。那个场合,可能在江海,可能在别的地方。不管在哪,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何美云问。
“等。”
所有人都愣了。
“等秦朗来找你们。等他告诉你们时间和地点。然后——告诉我。”
马建国皱着眉。“万一他不来呢?万一他直接杀了沈老呢?”
林默摇头。“他不会。杀了沈默言,他就什么都没了。他要的是你们,是沈默言的人脉和资源。沈默言活着,这些东西才有用。”
他顿了顿:“所以他不会杀沈默言。他会让沈默言低头。而沈默言不会低头。”
何美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擦,只是看着林默。
“所以他会死。”她说。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们要在他死之前,把他救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百多个人,没人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一张张脸上。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平静,有的激动。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
希望。
散会之后,林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离开。马建国走得很快,急着去打电话。何美云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
姜九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他们能行吗?”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但他们想救沈默言。这就够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林默看着她。“变成什么样?”
“变成——会相信人了。”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顾长庚教的。”
姜九黎也笑了。“又是顾长庚。”
“他说过,有的人值得给第二次机会。这些人——沈默言的旧部——他们以前做过坏事,跟着血契害过人。但现在,他们想救人。这就够了。”
姜九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他了。”
林默愣了一下。“像谁?”
“像顾长庚。不是能力像,是心像。他也这样,相信人,给人机会,不管对方以前是什么人。”
林默沉默了。他看着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那挺好。”他说。
姜九黎笑了。“是挺好。”
她转身,往电梯走。林默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下降,B9,B7,B5,B3。
林默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瘦了,黑了,眼睛里有点血丝。但很亮。
他想起顾长庚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他想,太爷爷应该看到了吧。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基地的走廊,灯亮着,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
他走出电梯,往办公室走。
还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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